庭院间的槐花余香尚未散尽,方才宴席上的闲适气氛已然尽数褪去。

  李逍遥负手立在廊下,晚风掀起他宽松的衣袍,多了几分深沉凝重。

  他目光平静地落在身前的许昌明与许安二人身上,缓缓开口带着毋庸置疑的分量:“粮食我这里有,足够赈济云州城的灾民。但是想要借粮,你们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此言一出,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云州城外灾情严峻,城外流民遍地、饿殍隐现,城中粮仓早已空虚,无数百姓挣扎在生死边缘。

  许昌明作为许震天的得力干将,连日为粮草之事奔走操劳,焦头烂额,此刻听闻有粮可借,心中悬着的大石骤然松动,连忙上前一步,神色恳切又恭敬,:“什么条件,还请谷主明示!只要我许家能办到、不违道义,必定竭力完成!”

  一旁的许安眸光微凝,静静伫立在原地,没有出声打断,默默等候着对方的下文。

  李逍遥目光微抬,望向远方云层低垂的天际,慢悠悠道出一句:“我听闻,你们云州城藏有一柄镇城名剑,世代封存于许家库房之中。”

  “您是说万灵剑!”

  许安下意识开口应声,眉眼间掠过一丝了然。

  对于许家这柄传世万灵剑,他前世今生皆有所耳闻,知晓其中渊源。千年之前,一头修为滔天的上古大妖肆虐四方,一路屠戮生灵、攻破城池,最终闯入云州城,欲屠尽全城百姓。危难存亡之际,正是他许震天手持万灵剑横空出世,以一己之力斩妖镇邪,一剑定乾坤,护下了整座云州城。

  自此,万灵剑便成了云州城的镇城神剑,是许家至高无上的荣耀象征,无人敢轻易亵渎、擅动。

  可李逍遥却轻轻摇头,淡淡否决了他的猜测。

  他转过身,目光澄澈坦荡,不藏贪念,语气沉稳笃定:“非也。我一生爱剑、赏剑,却也分得清大是大非,知晓万灵剑是云州城根基、许家传承至宝,断然不会强人所难。我想要的,是你们库房中那柄尘封已久的碧水剑。”

  “碧水剑?”

  许安心中猛地一震,眉头下意识微蹙,心底瞬间翻涌起无数思绪,暗自低声嘀咕。

  旁人只知许家有镇城万灵,却极少有人知晓这柄碧水剑的存在。此剑并非神兵利器,反而是江湖与修仙界人人忌惮的不祥之剑。

  当年他父亲执掌许家之时,惜才重义,曾三度将这柄碧水剑赏赐给麾下战功赫赫、潜力无双的心腹大将。可诡异的是,三次得剑之人,无一善终。

  一人修炼剑道走火入魔,心魔缠身,亲手屠戮麾下门人;一人外出历练,无故遭遇绝境截杀,尸骨无存;最后一人更是一夜之间经脉尽断、修为尽废,终生沦为废人,郁郁而终。

  接连三次诡异灾祸,人人皆知碧水剑自带煞气、沾染不祥,是一柄克主凶剑。父亲后怕再生祸端,当即下令将碧水剑彻底封存许家禁地库房,设下层层禁制,不许任何人触碰、窥探,岁月流转之下,渐渐被世人遗忘。

  他万万没有想到,李逍遥所求之物,竟然是这柄无人敢碰的不祥凶剑。

  一旁的许昌明亦是满脸错愕,面露迟疑,一时不知如何应答。他知晓碧水剑的诡异传闻,此物于许家而言,非但无用,更是祸端隐患,可终究是家族旧物,贸然送出,他心中难免犹豫不定。

  迟疑片刻,许昌明转头看向身侧的许安,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大少爷,此事事关重大,您怎么看?”

  如今许安归来,便是许家名正言顺的少主,家族大事,理应由他定夺。

  许安回过神,眼底的诧异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片沉静通透,他语气淡然,没有半分纠结:“还能怎么看?换。”

  他抬眼看向许昌明,掷地有声:“一柄尘封库房、无人问津的不祥古剑,如何比得上数万流离失所、濒临饿死的灾民?剑乃死物,人命为贵,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听到这番话,许昌明猛地瞪大了双眼,心头巨震,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往日的许安,心性稚嫩、骄矜单纯,看重家族颜面、执着器物珍宝,凡事皆以许家利弊为先。可如今归来的大少爷,沉稳通透、心怀大义,格局眼界早已远超从前,判若两人。

  这一刻,他真切地意识到,自家大少爷,是真的彻底变了。

  许安没有过多解释,心中萦绕的不安愈发浓烈,他不愿再多留此地。

  他淡淡开口,语气带着一丝疏离:“我还有些私事要处理,先行回去了,这里借粮换剑的事宜,便全权交给你打理,稳妥办好即可。”

  话音落下,不等二人应答,许安转身抬步,大步踏出这座庭院,毅然离开了李逍遥的府邸。

  晚风呼啸而过,吹散满院槐花香,也吹不散许安心底层层叠叠的阴霾与疑虑。

  今日发生的一切,从头到尾,都太过巧合,巧合得处处透着刻意与诡异。

  先是万云谷王浩无端寻衅挑事,步步紧逼,正当二人争斗白热化、局势失控之际,李逍遥恰好及时现身,出面调停纷争,顺势邀约赴宴,缓和局面,暗中护他周全。

  而后宴席落幕,恰逢云州城灾情告急、粮草断绝、走投无路之时,久居万云谷的李逍遥,又恰好手握充足粮草,又恰好点名索要许家尘封多年、无人知晓的碧水剑。

  紧接着许昌明恰到好处寻来,将所有契机串联在了一起。

  一件件事看似毫无关联,各自独立发生,可串联起来细细推敲,每一个时间点、每一次相遇、每一场变故,都精准得过分,严丝合缝,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暗中悄悄操控着一切。

  王浩的挑衅、李逍遥的调停设宴、突如其来的借粮条件、许昌明的适时出现……

  所有巧合堆砌在一起,便不再是巧合。

  浓烈的不安如同潮水般,层层裹住许安的心神,心底的警钟疯狂作响。

  他隐隐察觉,从踏入万云谷、遭遇纷争的那一刻起,自己或许,早已落入了一张早已布好的无形大网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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