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满仓没搭理王建民,架着鹰拎着斑鸠就往家走。

  王建民在后面喊了两声,见他没回头,啐了口唾沫,缩着脖子往村里去了。

  这狗东西看见鹰能抓东西了,肯定得动歪心思。

  闻着点腥味就跟苍蝇似的往上扑。

  到家的时候,李春兰正在院子里抱柴火。

  “又抓着啦?”她一眼就看见陈满仓手里那只肥嘟嘟的斑鸠,眼睛都亮了。

  “嗯,路上碰见的,虎斑鸠。”陈满仓把斑鸠递过去,“妈,你收拾收拾,中午炖上。”

  李春兰接过去掂了掂:“这得有一斤多,够咱家吃两顿了。”

  陈小月听见动静从屋里跑出来,看见那只斑鸠,小脸笑开了花:“哥!你真厉害!又抓着大鸟了!”

  “那可不。”陈满仓笑了笑,“等着,回头再给你抓几只沙半斤。”

  他说着把鹰架进屋,先给鹰点了口水,那苍鹰低头啄了两下,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毛也松了,看着挺精神。

  今天这才刚开张,鹰的气头儿已经起来了,不能就这么歇着。

  刚才那只斑鸠鹰没吃几口就被他收走了,嗉子里没啥食儿,缓个几分钟就能继续干。

  他架着鹰在屋里站了不到一袋烟的功夫,那苍鹰就开始四处乱瞅,脖子一伸一伸的,明显是在找猎物。

  “行了,有劲儿了。”陈满仓把鹰扁在手里,揣上水壶,又从炕上扯了一只破袜子塞进兜里——这是预备着捆猎物用的。

  出了院门,他沿着村后的小路往河边走。

  上次逮鹰的那片林子,他记得清楚,那附近有沙半鸡活动的痕迹。

  沙半鸡这玩意儿不往深山里钻,就爱在河边、灌木丛、地头边上转悠,找草籽和小虫子吃。

  陈满仓扁着鹰,蹑手蹑脚地沿着河边溜达。

  走到那片杂木林子附近的时候,他感觉手里的鹰猛地一紧,脖子一扭,眼睛死死盯着几十米外的一片灌木丛。

  陈满仓心里一动,立马停下脚步。

  “有货。”

  他顺着鹰的视线看过去,灌木丛底下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

  不过——鹰盯上的地方,肯定有东西。

  他弯着腰,蹑手蹑脚地往前靠。

  那苍鹰在他手心里躁动不安,翅膀微微张开又合上,爪子勾住他的棉袄袖子,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急不可耐。

  陈满仓一步一步往前挪,生怕踩断树枝惊着猎物。

  足足靠到十来米远的地方,他终于看清了——灌木丛底下的雪地里,一群灰扑扑的小东西正在刨食儿。

  沙半鸡!

  少说有七八只,圆滚滚的,在雪地里一颠一颠地走,时不时低头啄两口。

  陈满仓屏住呼吸,右手平端着鹰,瞄准鸡群的方向——手臂一扬!

  那苍鹰离手的瞬间,贴着灌木树头的高度径直飞了过去,速度又快又狠。

  到了灌木丛边上的时候,它猛地一个变向,身子往下一砸——

  呼啦啦!

  一群沙半鸡从灌木丛底下炸了窝,扑棱着翅膀四散飞起来。

  几乎同时,灌木丛底下传来一声惨叫。

  陈满仓定睛一看——那苍鹰一只爪子抱住了一只沙半鸡的脑袋,另一只爪子踩着翅膀根儿,把那鸡死死按在雪地里。

  那沙半鸡拼命扑腾,可鹰爪像铁钩子一样,怎么挣都挣不脱。

  “逮着了!”

  陈满仓心里一喜,赶紧从背包里掏出刚才那只被吃了几口的斑鸠——这是他的“换食战术”。鹰抓了猎物,不能让它吃太多,吃多了就不肯再干了。得用一只死斑鸠把活猎物换下来。

  他快步走过去,摘下手套往鹰爪子上一盖,然后把斑鸠往鹰面前一放。

  那苍鹰看见斑鸠的肉,立马松开爪子,低头就啃了起来。

  陈满仓趁机把那只沙半鸡从鹰爪子底下摘出来,从兜里掏出那只破袜子,三下五除二把鸡翅膀和腿子捆了个结实,塞进背包里。

  沙半鸡不大,但沉甸甸的,少说也有大半斤。

  陈满仓把鹰架起来,从水壶里倒了点水给它喂了一口。

  那苍鹰喝了水,站在他手上,毛慢慢松开了——这说明它体力恢复得差不多了。

  “歇口气,一会儿接着干。”

  陈满仓架着鹰在河边站了五六分钟,等鹰的毛彻底松开了,又开始四处乱瞅,知道它缓过来了。

  他把鹰重新扁在手里,继续往前溜达。

  沙半鸡这玩意儿有个毛病——飞行距离不远,受了惊也不会飞太远,一般都是飞到附近的地方躲起来。

  刚才那一群跑了,肯定就在河对面那片灌木丛里。

  陈满仓绕了个小圈,慢慢靠近河对岸。

  果不其然,隔着几十米远,他就看见那片灌木丛底下影影绰绰的,那些沙半鸡又落下来了。

  他手里的苍鹰也发现了,脖子一伸,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方向,浑身的毛一紧,整个鹰像一根绷紧的弓弦。

  陈满仓蹑手蹑脚地往前靠。

  这次他不敢靠太近——刚才已经惊过一次了,这群鸡肯定比上次警觉。

  估摸着距离差不多了,离鸡群还有十来米远,就停下了。

  右手平端,瞄准,扬臂——

  苍鹰离手!

  那群沙半鸡这次反应快了不少,鹰刚出手,它们就从灌木丛里扑棱棱飞了起来。

  可那苍鹰更快。

  只见它在半空中猛地一个翻身——翅膀一收一展,整个鹰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凌空就抱住了一只刚飞起来的沙半鸡!

  “我操!”

  陈满仓忍不住喊了一嗓子。

  鹞子翻身!

  他在黑瞎子岭跟老猎人学了那么多年,见过鹰抓兔子、抓野鸡,可这种半空中翻身抱鸟的动作,还真没亲眼见过几回。

  那苍鹰抱着沙半鸡从半空中摔下来,砸在雪地里,溅起一片雪沫子。

  等陈满仓跑过去的时候,沙半鸡已经被按得死死的了——还是一只爪子按头,另一只掐着翅膀根儿,跟头一回一模一样。

  陈满仓蹲下来,心里美得不行。

  这鹰,真是个宝贝。

  他从背包里掏出那只老演员——那只已经被啃了好几口的斑鸠,往鹰爪子上一盖。

  那苍鹰松了爪子,低头又啃斑鸠去了。

  陈满仓把第二只沙半鸡摘出来,用袜子捆好,塞进背包。

  两只沙半鸡,一只斑鸠。

  一早上功夫,三只猎物。

  这在靠山屯,够一家人吃好几天了。

  陈满仓把鹰架起来,又喂了口水,那苍鹰站在他手上,毛蓬松着,眼睛半睁半闭,看着有点累了。

  他心里有数——今天不能再放了。再放下去,鹰体力跟不上,万一失手伤了锐气,得不偿失。

  按照老辈人的规矩,这时候就该让鹰吃饱,回家压食儿,继续架着闯脸。

  可陈满仓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鹰天赋这么好,要是按部就班地训,是不是有点浪费了?

  有的鹰胆大,就得早点儿放;有的鹰性子稳,就得慢慢磨。

  这只苍鹰,显然是胆大、性子猛的那种。

  三天就成鹰,两天就出围,这速度已经够快了。

  可陈满仓总觉得,还能再快点儿。

  他正琢磨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满仓!”

  陈满仓回头一看,陈大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村那边走过来了,手里拎着个锄头,像是要去地里。

  “爹,你咋来了?”

  “我寻思你一大早跑哪儿去了。”陈大山走过来,一眼就看见他手里架着的鹰,又瞥了一眼他鼓鼓囊囊的背包,“抓着啥了?”

  “两只沙半鸡,一只斑鸠。”

  陈大山愣了一下,烟袋锅子差点从嘴里掉下来:“三只?”

  “嗯。”陈满仓点点头,“这鹰好使,一早上连着抓了三只。”

  陈大山蹲下来,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闷声说:“满仓,有件事儿我得跟你说。”

  “啥事儿?”

  “你那个好兄弟王建民,刚才去找我了。”

  “他说啥了?”

  “说你手里这只鹰,是他从公社弄来的网和夹子换的,要你分他一半。”陈大山抬起头,看着儿子,“还说你要是不给,他就去公社举报你投机倒把。”

  这狗东西,果然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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