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鸢的眼泪砸下来,一颗接一颗,砸在灰色水泥地上,洇出深色的小圆点。

  她站起来的动作太快,塑料板凳被踢翻,在地上弹了两下。

  几步冲到场地中央,一把将敖桀连人带马扎抱进怀里,力气大得像要把人揉进骨头里。

  “不骂了!”

  紫鸢的声音又尖又哑,妆全花了,眼线糊成两道黑印子顺着脸颊淌下来。

  “娘再也不骂了!”

  她把敖桀的脑袋按在胸口,下巴抵着儿子的头顶,浑身都在发抖。

  “桀儿才不是废物,桀儿是娘的骄傲!”

  敖桀被勒得脸憋通红,呼吸都困难,却没有挣开。

  他只是闷着头,把手里那个还没收口的荷包塞进紫鸢掌心里。

  针脚歪歪扭扭,金线打了好几个结,绸布上还沾着他指尖的血迹。

  “丑是丑了点。”

  敖桀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

  “你凑合用。”

  紫鸢攥着那个荷包,哭得更厉害了,指甲快把绸布掐出印子。

  敖苍渊坐在第一排的小板凳上,仰起头,使劲眨了两下眼。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大手攥紧膝盖上的衣料,关节骨节分明。

  活了数十万年,征战诸天的魔帝,此刻胸口堵得发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余本闲走上前,粉笔在黑板上轻轻划过,五朵小红花整整齐齐排在敖桀名字后面。

  “敖桀同学,克服急躁,直面内心,五朵,实至名归。”

  掌声落下后,余本闲重新举起喇叭。

  “第二个节目,由苏小九同学带来。”

  他看了一眼缩在队伍里的小姑娘,语气放缓了半分。

  “苏小九来的时候,自我介绍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点她名字,她先哭。”

  “路上碰到敖桀嗓门大了点,她躲到门柱后面半天不出来。”

  苏苏坐在第二排蓝色板凳上,手指攥紧裙摆,指节泛青。

  “今天她要一个人站在台上,面对这么多人。”

  余本闲的声音平平整整。

  “不许低头,不许结巴,不许哭。”

  他放下喇叭。

  “有请苏小九同学。”

  小姑娘没穿那件缀满夜明珠的华丽礼裙,灰色园服裹着瘦小的身板,走到场地中央。

  漫天神佛,魔将妖兵,无数双眼睛落在她身上。

  她的双腿抖得厉害,膝盖磕在一起,鞋尖往后缩了半寸。

  三息。

  五息。

  苏苏攥裙摆的手都快把布料拧出水来了。

  然后苏小九抬起了头。

  “我要朗诵的诗,叫我的娘亲。”

  带着颤音,但没有结巴,没有哭。

  “我的娘亲是妖族的女皇,她很忙,每天要处理很多事情。”

  她的小手攥着衣角,指关节发白。

  “她总是说,小九要勇敢,要变强。”

  声音渐渐稳下来,像溪水找到了河道。

  “可是,我不想当女皇。”

  苏小九看着第二排的苏苏,眼眶红了一圈,但眼泪硬是没掉下来。

  “我只想娘亲能多抱抱我,我怕黑的时候,她能陪着我。”

  苏苏整个人钉在板凳上,嘴唇抖得控制不住。

  “园长哥哥说,勇敢不是不怕,是害怕的时候依然敢大声说出来。”

  苏小九挺直了小小的脊背。

  “娘亲,小九今天站在这里了。”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清清亮亮的。

  “小九勇敢吗?”

  苏苏站起来,蓝色板凳翻倒在地,她的声音破了音。

  “勇敢!小九是最勇敢的!”

  余本闲走到黑板前,五朵。

  他没给场面太多停留时间,转身举起喇叭。

  “第三个节目,由姬无道同学带来。”

  姬玄宸坐直了腰背。

  “姬无道来的第一天,我问他叫什么,他说姬无道。”

  “我问他喜欢什么,他说没有。”

  “我问他讨厌什么,他说没有。”

  余本闲的声音不紧不慢。

  “他修太上忘情,斩断七情六欲,活得像一块石头。不哭,不笑,不怒,不怨。来了五天,表情没变过一次。”

  姬玄宸眉头拧起来,不知道余本闲要做什么。

  “今天我要让各位家长看到,石头里面也能开出花来。”

  余本闲收起喇叭。

  “有请姬无道同学。”

  仙庭太孙走到场地中央,一身白衣,面容清冷。

  姬玄宸开口了:“余园长,无道修的是太上忘情,强求他笑是乱他道心。”

  余本闲没搭理他,走到姬无道身边,弯下腰,凑到他耳朵旁。

  那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你爹前天捏泥巴,塌了六次,满手黑泥,最后捏出来的东西歪得像被马踩过。”

  姬无道的呼吸停了一拍。

  “还一脸期待地问我,能不能拿小红花。”

  脑海里那个画面太清晰了。

  高高在上的仙帝父亲,跟一团黏土较劲,纤尘不染的白袍袖口沾满泥渍,捏出来的东西不如敖桀三岁水平,还认认真真地举起来给人看。

  太荒诞了。

  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移向第二排的姬玄宸,堂堂仙帝一米八的个子缩在小塑料凳上,膝盖顶着下巴,一脸严肃端坐。

  “噗。”

  极轻的一声。

  姬玄宸的瞳孔放大了。

  “哈。”

  “哈哈。”

  肩膀耸动起来,那双清冷的眉眼弯了下去,眼角笑出了水光。

  “哈哈哈哈!”

  第三声大笑,出生以来从未这般放肆。

  他体内太上忘情决轰然运转,天地灵气疯狂涌入,修为从筑基初期直接跨入筑基巅峰,根基沉凝得可怕。

  有了情,再放下情,才是真正的太上大道。

  姬玄宸从板凳上站起来,对余本闲深深一揖,白袍拂地。

  “受教了。”

  余本闲画完五朵小红花,拿起喇叭。

  “第四个节目,由插班生不戒同学带来。”

  降龙罗汉坐直了身体,念珠攥在指间咯咯作响。

  “不戒昨天才来,来的第一句话说我这院子风水不行,穷酸气重。”

  “第二句话说色即是空,不吃饭也行。”

  “第三句话我忘了,因为他一天能说三百句,句句噎人。”

  全场发出一阵低笑。

  “佛门讲普度众生,但我发现有些人得先被人度一度,才能去度别人。”

  余本闲看了不戒一眼。

  “这孩子嘴硬心软,一身刺,从来不说真话。”

  “今天我让他站在台上,只做一件事。”

  他放下喇叭。

  “说三句真话。不许用佛偈,不许耍机锋,不许绕弯子。”

  “有请不戒同学。”

  光头小和尚迈着步子走到场地中央,锦襕袈裟在晚风里猎猎作响。

  他站定,双手合十,大眼睛眨了两下。

  全场安静。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再张开,又闭上。

  降龙罗汉叹了口气,念珠从左手换到右手。

  意料之中,这孩子宁可挨打也不会说一句软话。

  “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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