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携着微凉的湿气卷进屋内。

  余本闲将那枚印着菊花的一元硬币按在指腹下,金属的凉意顺着皮肉透进骨缝。

  暗沙阁的令牌被他随手扔在桌角。

  “饭要一口口吃,韭菜得一茬茬割。”

  余本闲伸了个懒腰,骨节爆出一连串脆响。

  火折子划开黑暗,油灯豆大的火苗跳了两下,将他伏案的身影拉长在纸窗上。

  一张足有桌面大小的羊皮纸被他重重拍在桌面上。

  余本闲提笔,眼神专注,笔尖在砚台里蘸饱了浓墨。

  若紫鸢此刻站在这里,多半会下意识捂紧腰间的储物袋。

  笔锋落下,第一行大字横切羊皮纸:“天武育才教育集团·五年战略规划”。

  余本闲笔尖一顿,划掉了“五年”,在旁边写下“十年”。

  又过了一息,他再次落笔,改成了“百年”。

  既然要做饼,自然得画个圆满到让至尊们舍不得张嘴,只想跪着把钱捧上来的。

  他伸手从桌角抄起几卷泛黄的竹简。

  这是天机老道硬顶着天道反噬,耗费寿元推演出来的诸天各族陈年底细。

  余本闲翻动竹简,指尖偶尔在几行墨迹上停留。

  “六岁入百兽炼狱……”

  “杀戮后连毁物七次,第三次碎掉的是书房紫檀案。”

  余本闲记下几个数字,合上竹简,手掌在桌面上缓缓抚平那张羊皮纸。

  三天后,无双城。

  城主府的青砖地被赵天罡带着侍卫用灵泉水擦了三遍,连砖缝里的青苔都剔得干干净净。

  赵天罡额头见汗,正弯腰将一套缺了个小口的紫玉壶摆在正座旁。

  这东西是他爹临终传下来的,说是上古大能的遗物。

  他搓了搓手,指尖在壶柄上摩挲。

  伺候五大至尊开会,这事儿要是传回祖坟,老祖宗的棺材板怕是都压不住。

  “余园长搞什么鬼?大清早一嗓子‘董事会’,本宫那炉九转驻颜丹都差点炸了。”

  紫鸢魔妃一袭暗紫长裙,步子迈得极大。

  她一进厅堂就扯过最前面的椅子,翘起二郎腿,暗红的长裙下摆散开。

  敖苍渊拖着沉重的步子跟在后面。

  他的指腹在眼眶下按了按,那里的青黑痕迹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紫鸢昨晚为了敖桀要不要报什么“儿童绘画班”,拉着他讨论了足足三个时辰。

  “阿弥陀佛。”

  降龙罗汉捻着一串新念珠跨进门槛。

  旧的那串在家长会那天已经崩成了飞灰。

  苏苏女皇步入厅内,袖口掠过桌面,确定没有灰尘才肯坐下。

  姬玄宸压阵入场,白袍一尘不染,他在离众人三丈远的地方停步落座。

  赵天罡哈着腰,提壶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壶嘴在杯沿上磕出一连串清脆的“当当”声。

  紫鸢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

  “你是来倒茶的,还是来打快板的?”

  赵天罡双膝一软,提着壶退到了石柱阴影里,半个身子藏进墙缝。

  厅堂中央,一张白色幕布被余本闲扯得平整,下方架着个水晶投影法器。

  “那是攻击法宝?”

  紫鸢的声音压低,手指紧扣腰间的魔珠。

  敖苍渊没应声,他的掌心已经渗出一层薄汗。

  屏风后传来平稳的脚步声。

  余本闲穿着身崭新的青衫,领口那截还没剪断的青线在风里晃荡。

  他手里攥着一根细长的教鞭。

  余本闲走到幕布前,教鞭重重击打在手心。

  “各位家长,上午好。”

  他嘴角带笑,视线在四人脸上逐一掠过。

  敖苍渊原本想打的哈欠,被这道视线硬生生掐断在嗓子眼里。

  “在聊钱之前,我想先问一个问题。”

  余本闲松开抱着的双臂,身子微微前倾。

  “你们的孩子,真的快乐吗?”

  议事厅内连风都停了。

  紫鸢原本晃着的金丝绣鞋猛地钉在地上。

  苏苏转动玉如意的手指骤然锁死,如意花纹在指腹勒出一道白痕。

  姬玄宸面无表情,但周身的仙气出现了微不可察的紊乱。

  “敖桀。”

  余本闲吐出这两个字。

  紫鸢的脊背向上挺了挺。

  “五岁觉醒魔血,六岁被扔进百兽炼狱。”

  余本闲用教鞭点在幕布的一角。

  “他亲手杀的第一头妖兽,是从头顶一路劈到了尾巴根。”

  “那天血溅了他满脸,腥味顺着喉咙灌下去,那年他才六岁。”

  余本闲转过头,盯着紫鸢的脸。

  “你们觉得他是魔帝的种,天生就该站在尸堆里,想过他脑子里在转什么吗?”

  紫鸢猛地站起,椅凳在地面摩擦出一声刺耳的长音。

  “他是魔龙皇子,血战本就是……”

  “本分?”

  余本闲截断了她的话,教鞭在空中虚划一圈。

  “那他回来连砸七套桌椅,也是本分?”

  紫鸢张着的嘴僵在那里。

  敖苍渊的五指猛地收拢,坚硬的魔龙骨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那天他在炼狱门口等着,儿子一身碎肉残骨,步子打着晃走出来。

  他只回了一句“不错,像我儿子”,便转身走向了内殿。

  那晚,他书房里那张万年紫檀案,被六岁的敖桀生生拆成了碎木渣。

  他曾以为那是血脉觉醒的躁动。

  现在想来,那每一个碎片,都是儿子对他那个背影的回应。

  余本闲搁下教鞭,手指在冰凉的茶杯边缘摩挲。

  “他不是暴躁,他只是不知道除了砍人和砸东西以外,还能用什么法子把心口那团火吐出来。”

  紫鸢慢慢坐了回去。

  她低下头,指甲陷入掌心,任由一丝暗红洇出指缝。

  余本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水早已凉透,顺着喉管滑下去,让场间的气氛更冷了三分。

  他的视线转向姬玄宸。

  “姬无道,三岁修太上忘情决。”

  余本闲的声音很平,却字字诛心。

  “五年没哭过,没笑过,你们管这叫万年难遇的心性。”

  姬玄宸没说话,白袍下的手却紧紧攥成了拳头。

  “一个八岁的孩子,想笑的时候,身体里像上了一把铁锁,生生把那点念头掐灭。”

  “一次,十次,百次。”

  “到最后,他连自己到底想不想笑都分不清了。”

  余本闲的目光像一柄钝刀,直刺仙帝那引以为傲的道心。

  “你管这叫修行?我看你是把一个活人修成了路边的顽石。”

  姬玄宸的呼吸滞住了。

  他想起家长会上姬无道那声短促的笑。

  那一刻,他感到的不是欣慰,而是极致的陌生与后怕。

  苏苏此时坐不住了,九尾天狐的虚影在她身后不安地摇曳。

  “余园长,小九她……”

  “女皇。”

  余本闲竖起一根食指,抵在唇边。

  苏苏的声音像被掐断的琴弦,断得突兀。

  “苏小九最大的恐惧不是敌人,而是怕说错话让你丢脸,怕‘娘亲会不会不要我了’。”

  苏苏整个人僵在那里,眼眶瞬间红透,却死咬着嘴唇不敢反驳。

  余本闲懒得再长篇大论,视线扫过最后闭目捻珠的降龙罗汉。

  “至于不戒,他三岁问人为什么要死,你们首座拍了他一本金刚经;五岁想找人说话,你们罚他抄经三百遍。”

  降龙罗汉的白眉剧烈颤抖了两下。

  “他嘴硬,是因为嘴不硬点,就没人理他,没人理也就没人罚。”

  “他就想有人能坐下来,听他把一整句话讲完,中间不许念佛号,也不许拍经书。”

  余本闲把玩着手里的空茶杯,随手搁在桌面上。

  议事厅内,只剩下五大至尊粗重且不平稳的呼吸声。

  赵天罡在柱子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出,他感觉自己正在见证一个凡人用几张竹简屠戮了四位至尊的心防。

  余本闲重新坐回椅子,翘起腿,姿态悠闲到了极点。

  够了。

  刀尖见红,接下来该谈价钱了。

  他指尖在法器上一按。

  “嗡——”

  幕布亮起,缓缓升起一张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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