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透过紧闭的门窗,散进了几缕幽静的暖色,却照不亮这整间屋子。

  沈清棠从未想过,自己的亲弟弟竟会如此贪心,贪心到要扒在她的身上,吸血喝髓。纵然,她能猜到,其中应有余春秀的推波助澜,可刚刚那一番话,确实是沈清沐亲口所言。

  “我说过,我不会回沈府。”刚刚在沈府的大门前,沈清棠就已经说过这句话了,想来那丫鬟应该也去余春秀面前回了话。

  沈清棠错开了步子,与沈清沐擦肩而过,她径直走到了余春秀面前,从怀中掏出了一份契约,“二表婶,许是忘了,我出嫁前已留了一半的嫁妆在沈府。我不欠你们任何东西。”

  “什么一半嫁妆?”沈清沐愣了愣,他怎么从前不知道?“沈清棠,你莫要胡说。二表婶,怎会贪你的嫁妆?”

  “白纸黑字写在这儿,你大可自己看看。”沈清棠将那张纸扔给了沈清沐,反正官府都有备案,就算毁了也无妨,“我是和离了,但这沈府既然归了你,我便从未有过再回来的打算。”

  念着沈清沐才九岁,沈清棠曾也考虑过回沈府来,亲自教养他。可终究,是熄了这个念头。毕竟,沈清沐不喜她,她又何必来碍他的眼呢?

  只是有些事情,沈清沐应该知晓个清楚明白。她不曾欠他什么,更不曾欠沈家什么。她尽了一个姐姐应该尽的责任,当年若非她嫁进了定安侯府,只怕他们姐弟二人,终有一日会暴毙在沈府。

  后宅之中,想要一个人死,虽不简单,但也不难。

  在沈彻住进侯府的第二年,沈清棠就用银针在她与沈清沐的饭菜中试出了毒。不管这毒是谁下的,就算她能防得住一日,却防不住日日危机。

  幸而,她嫁进了侯府,成了沈彻得罪不起的人。何况,她还将沈清沐送去了国子监。国子监的学生,衣食住行皆在学院,每月仅有两日休沐才能回府。如此,倘若沈清沐出了事,官府必会怀疑到沈彻身上。

  “这一半的嫁妆,二表婶不曾给我弟弟吗?”沈清棠目露不解,微微一侧头,很是奇怪的看着余春秀,又转头看向了沈清沐,说了句,“那六箱嫁妆及两间铺子,算起来,也值个两千两银子吧。”

  沈清棠当初留下的,都是真金白银,尤其那两间铺子,一间是米铺,一间是绸缎庄,本是她母亲从前经营留下的,都是实实在在每年能入账有盈余的铺子。

  沈清沐虽是个孩子,但是一听两千两的银子,眼睛都在发光!他一把夺过了那契约,细细看了一遍,瞧见那三方落印后,冲到余春秀面前,扯着她的衣袖就喊道:“这些东西,我怎么从未见过?这些钱,都去哪儿了?”

  那余春秀一拍大腿,她哪里能想到,从前那闷不吭声的沈清棠,今日竟然如此能说会道,还借机挑拨!“哎呦,我的好侄儿啊。这沈府上上下下,都需要用钱。那些银子,早就花了,每年也就结余个百八十两的。你又是个孩子,我是怕你管不住钱,才替你保管着。”

  沈清沐才九岁,自是对府中开支不清楚,这一听,又觉得二表婶说得对。

  “既是保管着,不知二表婶何时还给他呢?”沈清棠从前就常常与余春秀周旋,听惯了她的这些“好话”。她既回了沈家一趟,也是想将这些歹心之人都赶走!

  就算她不愿意与沈清沐多有牵扯,但这是她父母的从前生活的地方,不该让这些人糟践了。也就当,是她最后一次帮沈清沐做件事。

  毕竟,她没了定安侯府的庇护,指不定沈清沐哪天就会被人害死,也说不准。

  沈清沐被提点了一句,也追着问:“不如二表婶今日,就将这些都交给我。我如今大了,自己管着就是。”

  “你一个孩子能管什么!”余春秀一口回绝,心下一着急,脱口而出道,“别到时候败了家,害我们都喝西北风去?”

  “就算是败家,那也是沈清沐自己的事,怎会害了二表婶呢?”沈清棠悠悠开口,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看戏。

  沈清沐先是呆愣了一刹,随后反应过来:他姐姐说的对!他拿回自己的东西,如何不行?二表叔有官职,有俸禄,怎会让他们一家人去喝西北风呢?

  除非……除非他们用的,一直都是他的东西!

  是了,二表叔一家,吃的喝的用的住的,都是沈府的!就连他那表弟用的墨,都是曾经父亲特意给他备下的。

  沈清沐原不舍得送给表弟,可二表婶说:“诚儿要开蒙,你做哥哥的,也该送个礼才对。往后,表婶再给你买更好的!”

  沈清沐被哄了几句,就将墨台送了出去。可,二表婶也没给他买更好的。

  “二表婶,我的东西,我自己管着就行。”沈清沐略微一思索,更坚定了要回来的心,“母亲从前也叫过我看账算账,也不是什么难事。”

  沈清棠的母亲去世前,唯恐他们二人懵懂无知,被人诓骗,才会将内宅管家之道,一并交给了两人。虽然沈清沐那时年岁小,学的也不认真,但多多少少,还是懂得。

  此话一出,余春秀整张脸都白了,她这些年,用了那么多银子,大多都贴补到了沈岸与自己娘家去,这些账可算不清啊!何况,这么一大笔钱,她哪里舍得还回去?

  早知道,沈清棠今日有这么一招,她就不来了!随她,将这些不值钱的破烂箱子搬走就是!

  然而,就在沈清沐说完那句“我的东西”之后,一个胖乎乎的身影,从门外闯了进来,一头撞在了沈清沐的肚子上!

  “我娘说了,那都是我的东西!”五岁的沈维诚,在沈府作威作福惯了,早就将自己当作是沈家真正的小主子,“你一个没人要的小贱种,才配不上这些东西呢!”

  “这沈府,往后都是我的!”

  沈维诚胖的连脖子都瞧不见,身子如石墩子一般,撞的沈清沐捂着肚子就直打滚,“哎呦!疼!”

  这一下,撞的不轻。

  余春秀忙跑过去,将沈维诚一把搂在了怀中,仔仔细细的检查起他的头来,“我的小祖宗,可别撞坏了脑袋!”

  沈清棠眼底闪过了一丝担忧,却还是束手旁观的站在一旁,冷眼瞧着沈清沐倒在地上。

  她记得,碧桃挨了那一下后,也是这般疼。

  余春秀护着沈维诚的动作,刺入了沈清沐的眼中,明明从前母亲与姐姐都是这般护着他的!可不知何时起,母亲走了,姐姐也走了。

  沈府只剩下他自己,他能依靠的人,就成了二表婶。

  可二表婶,从不是真心待他……

  沈清沐不傻,他一直都知道这一点,却是故意与姐姐作对,只为了满足他内心的那一丝窃喜与得意。他不是最差劲的,他不是最无人疼的,沈清棠才是。

  可现在,沈清沐太疼了,肚子疼,心也疼……

  原来从始至终,他才是最可怜、最蠢的那一个。

  “现在,我能将这些箱子搬走了吗?”沈清棠站在沈清沐的面前,双手垂在身侧。

  沈清沐忍着疼,泪水在眼底打转,却是固执的回了一句:“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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