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颜微怒,掷地有声。

  跪在阶下的叶寒月瑟瑟发颤,身形一动,却是胳膊不稳,差点儿连怀中捧着的牌位都摔要摔下去。

  好在周温礼离得近,眼疾手快的托了她一把,才堪堪稳住了牌位。

  然而,这一幕落在皇帝的眼中,却是不喜。

  连亡夫的牌位都敢捧出来,如今倒是连回话的胆子都没吗?

  “叶氏,皇上问话,你怎么不答?”太监见皇帝面色又沉了沉,忙甩了一个拂尘,朝着叶寒月追问了一句。

  怎么说?她要怎么说?

  叶寒月直转着脑子,她想着周温礼之前提点的那些话,吞咽了下唾沫,硬着头皮道:“回,回皇上的话,臣妇的夫君还未满一年丧期,赵家就打上门来,硬是要逼着两家结亲。这天地下,哪有这般的道理?”

  “砰——”

  叶寒月朝前重重一叩首,额头紧贴着地,“昨日侯爷不在府中,臣妇见那赵公子带着家丁护卫就要闯空门,唯恐婆母与三妹妹遭了殃,这才失手伤了赵公子。还请陛下,明鉴!”

  一席话说完,叶寒月只觉得脑袋闷闷作响,已是用尽了全部力气。

  听完,赵御史跪在一旁,气得指尖直抖,却不敢当众皇上的面撒泼,只能连连朝前爬跪了几步,哭喊着:“陛下,我儿只是去下定送聘,怎就是闯空门了?那侯府的护卫皆在,再怎么也轮不到她一介妇人行凶啊!”

  “够了!”

  身为天子,成日里处理国家大事就已耗尽了心力,如今倒连这些京中官眷间的鸡毛小事,都要让他来评礼,皇帝实是烦的慌!

  见状,周温礼适时朝前跪了一步,开口道:“陛下,此事微臣的大嫂确实有错,可她一心都是为了护住定安侯府,护着三妹妹,并非有意伤了赵公子。”

  “陛下若要责罚,微臣愿一力承担。”

  责罚?罚他周温礼吗?

  皇帝看了眼被女子捧在怀中的牌位,他的护国大将军刚刚风光大葬,现下责罚定安侯府,岂非是打他自己的脸面,更是让边疆的战士寒心。

  “赵御史,你觉得如何?”

  这烂摊子,皇帝转手就丢给了赵御史的头上。

  被点了名,赵御史愣了愣,这……这事他是请皇上做主的!怎么变成他自己做主了?

  他支支吾吾,一时说不出结果来。

  要是说重了,赵文祥不过是皮外伤,流了血罢了,是他自己没用吓晕了过去。

  要是说轻了,赵御史又唯恐自己闹出这么大的阵仗,最后轻拿轻放,反倒叫人看了他们赵家的笑话

  思来想去,还真是不知该怎么回话了。

  见他们一个两个地垂着头,皇帝亦没了耐心。

  大手一挥,朝着身侧的太监喊了声:“让宁慕远进来。”

  周赵两家闹成这般,皇帝自不会忘了这其中还牵扯到了宁国公府。

  宁慕远得了传召时,连衣裳都没换,匆匆进了宫,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桃花香,好在面上的绯红已淡了许多。

  “远儿啊,此事因你而起,你说说,该如何。”皇帝瞧了眼来人,后宫之中他最为偏爱的就是惠妃宁瑶,可无奈宁家势大,他不由就生出了几分猜忌来。

  但不得不承认,宁家当真是代代出人才,他这位钟灵毓秀的侄儿,堪当大才。

  “回陛下的话。微臣认为,周赵两家原已相看,定安侯府中途反悔,虽有违道义,但未下聘这亲事便做不得数。赵公子闹上门去,亦有失体统。但,定安侯府伤人亦是不妥。”

  “臣以为,赵御史教子不周,该罚俸禄半年。至于定安侯……臣以为其家风不正,这承爵一事可往后延一延,等一年孝期过后,再说。”

  什么?

  周温礼耳朵微动,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原本承袭爵位一事,已是板上钉钉,怎又要往后延一年?

  按规矩,四月底皇家祭祀,宗人府开祠入名,此事就成了。

  如此,就算往后传出他兼祧两房之事,旁人也只会一笑而过罢了。

  但,依着宁慕远的意思。

  家风不正!他岂能兼祧两房?

  叶寒月听不明白,但那小公爷未曾提到她的名字,那她是不是就无恙了?

  赵御史抹了把额前的汗珠,半年的俸禄啊!

  他一个文臣御史,本就是两袖清风的廉官,这往后府中的日子可怎么过?

  一时,就连赵文祥他都怪罪上了。

  败家子!

  “如此,依你所言吧。”皇帝当真是累了,这两年来,他的身子是一日不如一日,反而他那些个儿子正当壮年。

  七子夺嫡,何其惨烈。若非他登基称帝,只怕早已是一抔黄土。

  但如今,他竟是有些怕了。

  怕他那些个儿子,如他从前那般,为了皇位不择手段。

  晋王……晋王是个好孩子。

  “朕累了。”

  轻轻一句话,太监抬手扶着了皇帝的胳膊,随他去了后头的养心殿歇息。

  殿内,众人恭敬叩拜。

  出了宫门,周温礼才敢走到小公爷宁慕远的跟上,脸色颇为不自在,“小公爷方才的话,是何意?”

  他承袭爵位,本是理所应当之事,不明小公爷为何阻拦。

  宁慕远侧目而望,正瞧见天边那一片橙红的祥云。

  若是周瑾礼在天上,瞧见这不顶用的亲弟弟,可会心烦意乱?可会后悔自己死早了?

  “这定安侯的名头,你想要,就得担得上。”

  丢下一句话,宁慕远长袖一甩,兀自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赵御史悄悄看了那前头的两人一眼,终是认了命,算他得罪不起了。

  黄昏落幕之时,宜兰园内,沈清棠刚刚用晚膳。

  檐下水缸里的几尾锦鲤游得正欢,似是全然未察觉到风雨来袭。

  直到天幕沉沉,夜色将晚,淅淅沥沥的雨点打落而下,鱼儿才一个跃尾,躲进了缸底。

  “夫人,侯爷来了。”

  碧桃打着伞,快步从外头进了门传话,“侯爷沉着一张脸,待会儿不知又要与你吵什么了。”

  “无妨。你去将我柜子里的那封信拿来。”

  沈清棠早已经不在意周温礼了,他如何,叶寒月如何,定安侯府如何?都与她无关。

  她如今,只想着早些和离罢了。

  “咯吱——”

  木门被推开,鞋底的水渍映在了石板上,湿了一片。

  “从前是我待你不好,往后不会了。”经了今日一闹,周温礼时彻底明白过来,这定安侯府需要一个能撑起内宅的当家主母,从前有沈清棠打理府中事务,他何曾如此狼狈过?

  他吃了亏,便知道了沈清棠的重要。

  周温礼褪下了外衫,令屋内的丫鬟都出去。

  “今夜,我陪你。”

  陪?谁要他陪?

  沈清棠猛地一后退,心下咚得一声响。

  他这是,想与她圆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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