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棠脑中突然滑过了一张脸,却是不敢再想下去。

  “你……你再想想。若是想好了要和离,你与我说。我帮你就是了。”

  丢下这最后一句话,宁慕远掌心的汗水都快将他的衣袖浸湿了!

  脑中更是嗡嗡作响,连双腿都在莫名打颤,他几乎是逃走的。

  那些曾经隐匿于心中的念头,那些曾经阴暗的心思,在这一夜被他尽数拨开,展示于人前。他甚至恶毒地想过,若是周温礼死了就好。

  若死的是周温礼,那他的好兄弟就能活着。

  若死的是周温礼,那沈清棠就能改嫁。

  寡妇改嫁,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一路往前跑,只管着朝前走,走到哪儿去,走到什么地方。

  宁慕远全然不顾了。

  直到暗卫突然出现在身侧,提醒了一句:“小公爷,再往前就是池塘了。”

  前头,一汪小池晃动着水波,黑漆漆如一方墨。

  只差一步,他险些就要掉进去了。

  “昏了头。”

  宁慕远自嘲一声,那股子快要令人窒息的紧张感,骤然散去。

  暗卫站在一旁,见自家主子清醒过来,忙一个飞身又躲到了一边儿去,心道:他家主子魔怔了。

  另一侧的小路上,沈清棠被方才宁慕远那一番话,说懵了。

  他说,能帮她和离?

  他怎么帮?他如何帮?

  还有……

  那句更好的人……

  “夫人!”

  碧桃姗姗来迟,她刚才不过是揉了下眼睛,竟是莫名其妙就迷了路,走到西边儿去了!她还以为,自己将夫人弄丢了呢!

  大惊失色下,又惶恐不已,这漆黑黑的园子,她连左右都分不清,生怕自己又走错了。

  好在,路上遇见了一个提灯的侍卫,虽离得远远的,好在让她看清了路,这才走了回来。

  “你去哪儿了?”沈清棠见到碧桃,忙拽住了她的衣袖,上上下下将人看了一遍。

  又是一阵风,碧桃后颈发凉:“刚刚我还跟在夫人身后,一低头就走错了路。夫人,我们快些回去吧,别是这地方不干净……”

  确实不干净,就刚刚小公爷的那番话,沈清棠都以为他被什么脏东西附了身。

  她如今依靠着宁国公夫人,是断断不能与小公爷有什么牵扯的。

  这点分寸,沈清棠再清楚不过。

  刚刚的话,她只当没听见。刚刚的人,她也只当没看见。

  心底打定了主意,沈清棠拉着碧桃的手,两人加快了脚步,回了客院。

  第二日,天色微亮。

  山上的晨雾重,院子里尽是水汽,湿漉漉的一片。

  几道厚重的钟声,铮铮而响,沈清棠才恍然从梦中醒来。

  她竟做了那般的梦?

  不知是昨日瞧见了男色,还是她初开荤腥,经不住诱惑,竟起了这旖旎缠绵的念头……

  念头起了不要紧,要紧的是梦中那人……

  “夫人可要起身洗漱?”碧桃打着哈欠,端着一盆热水进来。

  她本也不想早起,奈何这别院太大,光是去厨房领膳、打水,都要走上许久。碧桃记挂着沈清棠今早应是还要去看诊,又要回侯府去。

  这一趟趟的折腾,也不知要多久。

  累死个人。

  换了衣裳,素帕浸了热水,拧干。

  沈清棠擦了擦脸,又另取了盐水漱口,好一阵忙碌后,才收拾妥当。

  天边已是大白,难得的晴日。

  主仆二人用了早膳,出门时特意拿了一把伞,快到五月,日头更晒了。

  “兄长。”

  喃喃一声,沈清棠抬眸时,墨衣直衫的男子坐在轮椅上,右手指尖执黑子轻转,左手抵在下颌处,剑眉星目微蹙,好似一副美男画。

  “你来了。”黑子落定,陆玄策偏过头时,未曾错失女子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惊艳。

  被他猜对了,她喜欢儒雅娴静的男子。

  否则,她怎会对周温礼这等庸才动心?

  昨夜,陆玄策翻来夫妻的睡不着,满心满眼都是她。

  只是他如今是周瑾礼,便只能压下心底的情愫,克制地引诱她。

  似乎唯有如此,他才能稍稍心满意足些。

  “兄长的腿伤还疼吗?”沈清棠被昨夜的梦扰乱了心思,连带着她望向那张脸时,胸膛都砰砰直跳,她颇为不耻。

  两人各有心思,却谁都不知。

  暗自试探,又步步靠近。

  见她额前微微溢出了薄汗,陆玄策递出了一张帕子给她,“已好多了。”

  微风和煦,树影微动,两人的影子落于地上,只差一步便能紧紧相贴。

  无声无言,沈清棠接过帕子,指尖却是无意相触了一下。

  借机,男子的指尖勾住了她,指腹紧贴,心瞬间漏了一拍。

  梦中那五指相缠的热烈,如海浪般铺天盖地地涌现。

  沈清棠耳尖泛起了红,就连那白皙的脖子都红透了!

  她疯了!她定是疯了!

  她怎能在周瑾礼面前,想这些?

  “不知兄长,何时回府?”沈清棠掐了掐掌心,让自己更清醒一些,她可是有正事要问的!

  陆玄策见她红了脸,不由觉得眼前人颇为可爱,若能早些回定安侯府,他也能早些与她日日相见。

  他勾起红唇,轻声回了一句:“很快。”

  那她就得赶紧让叶寒月与周温礼圆房了!

  沈清棠暗自想着,只是:这事到底是对不住兄长了。

  “定安侯夫人!”

  然而,两人正说着话,院门外急急跑进来一个传话的丫鬟。

  小丫鬟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急忙道:“定侯府派人来,说是贵府的老夫人犯了心疾,怕是要不行了!”

  李氏的心疾是自幼生下来的弱症,随着年纪大了后,会愈发的病情严重些。沈清棠每两个月就会送一次药去,算起来,李氏那儿应当还有半个月的药才对。

  怎就突然不行了?

  “国公夫人已备好了马车,已在门外候着了!”

  到底是人命关天的事情,沈清棠未敢迟疑,只从袖中掏出了一个青玉白瓷的药瓶塞进了周瑾礼的手里:“这是给兄长的祛疤药。”

  “兄长放心养病,我会照料好母亲的。”

  沈清棠宽慰了眼前人几句,不敢多留,急忙跟着那小丫鬟去了。

  陆玄策握着药瓶,祛疤的膏药?

  她到底是关心他的。

  不过周瑾礼的母亲病重?那他是不是该去看看了?

  从前隐于人后的身影,或许很快就该重现于人前了。

  “魏青,那官奴可寻到了?”陆玄策将那药瓶收到了怀中。

  魏青三两步上前,俯身回禀,“已安置好了。三皇子寻遍了京城都没找到,却不知这人正在他的眼睛底下。”

  官奴吴楚楚,前任首辅吴冕之孙女,才情斐然,却沦为了官奴。

  偏偏他那好弟弟,看上了。

  与官奴有染,此事可大可小,只看皇帝怎么想了。

  他那疑心病重的父皇,会怎么做呢?

  陆玄策抬手另起白子,落于棋盘中,此局落子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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