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骨的寒意侵入了心头,那抱在怀中的暖炉顷刻间掉落在地,炉灰翻散,脏了衣裙。

  “什么大爷回来了?侯府哪来的大爷?”叶寒月如失心疯一般,冲过去就扯住丫鬟的胳膊。

  修长的指甲,刺入了丫鬟的胳膊,疼得那丫鬟直叫唤:“大爷就是大夫人的夫君,皇上亲封的护国大将军,周瑾礼啊!”

  身为下人,不可直呼主子的名讳。但那丫鬟呲牙裂嘴,是顾不得这么多了。

  “周瑾礼?他不是死了吗?”

  脑中轰隆一声,叶寒月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她是第一次这般真心实意的盼着周瑾礼死了。

  他若没死,那她昨夜做的那些事……

  想到这儿,叶寒月竟心下生恨,恨周瑾礼为何没死?

  恨他若没死,为何昨日不回府,偏偏今日回府?

  “老太君刚令人传了话来,让大夫人换一身合体的衣裳,一同去前厅。”小丫鬟捂着胳膊,继续道,“老太君还说了,请大夫人记得自己的身份,待会儿莫要说错了话。”

  定安侯府是勋贵人家,府中的丫鬟仆人自是经了一番调教才留下的,最知道那些话该说、那些话不该说。

  叶寒月一听,就明白了老太君的意思。这是唯恐刚回府的周瑾礼,知道了这桩丑事。

  “静秋,更衣,扶我去前厅。”叶寒月冷静下来,既有老太君帮她瞒着,她何必自乱阵脚?

  不过是一夜之欢,带往后无人提起,此事便揭过去了。

  静秋听得云里雾里,却也听明白了一件事:大爷回来了,大夫人与二爷有染,这景和园往后怕是不安宁了。

  前厅里,左右各置了四扇屏风,梅兰竹菊,山水墨色,高堂白墙上挂着一幅字,上头龙飞凤舞写着四个大字:厚德笃行。

  沈清棠一脚踏入堂内时,余光扫了一眼墙上的字,可惜定安侯府传到周温礼的手上,这家训怕是废了。

  “我的儿啊,你怎不早点儿回家?”李氏一把扑上前去,将轮椅上的男子紧紧抱在怀中,声线哽咽颤抖,“为娘当真以为你死了,恨不得陪你一起去了啊!”

  至于这轮椅,这双腿,李氏没敢问。她生怕说错了话,令长子伤心。

  陆玄策僵了僵身子,即便是他的亲生母亲惠妃,自他成年后,都从未这般抱过他。

  沈清棠扶着老夫人跨过门槛,抬眸时,正瞧见了兄长的窘迫。

  也是,一个大男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娘亲抱在怀中,实是不好意思。

  然而,就在两人四目相撞时,陆玄策不由眸色一沉,往后他便是她的夫兄了。

  他怎这般盯着自己?

  下意识错开眼,长长的眼睫轻轻颤了两下,掩住了眸底的慌乱与局促。

  那夜的春梦太过真实,沈清棠屡屡想起,都自残形愧。

  眼前之人,是她的夫兄。

  “老夫人,这儿还有外人在呢。”魏青瞧出了主子的不喜,忙开口道。

  被提醒了一句,李氏这才看见长子身侧站着个一身绯红飞鱼服的大活人。

  若非周瑾礼遇刺,皇上震怒,他堂堂指挥使怎会成了护送周瑾礼回府的护卫?

  虽心中不爽,但身为晚辈,闫硕朝着李氏微微颔首,问候了声:“锦衣卫指挥使闫硕,见过老夫人,见过老太君。”

  闫家与周家原有姻亲牵连,只是隔了三代,亲缘淡薄,早已不常走动。

  老太君望着轮椅上面色苍白、身形单薄的长孙,一颗心揪得紧紧的,眼眶泛红,颤抖着抬手抚上他的肩头,反复呢喃:“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这双腿上,是伤了?还是残了?

  都不重要。

  只要人活着,回来就好。

  然而,如今更要紧的,是锦衣卫指挥使怎么也在?

  沈清棠暗自揣测,却不敢多问。

  幸而有老太君在,“今日,劳烦闫大人了。”

  闫硕面目表情地冷着一张脸,公事公办道:“皇上有令,命我等亲自护送大将军回府。以免,有歹人伤他性命。”

  “歹人?怎会有歹人?”老太君闻言,眉宇间瞬间覆上浓重的忧心。

  “恕晚辈不便多言。我等还有要职处理,人既送到了。晚辈就先告辞了。”说完话,闫硕抬脚领着锦衣卫就离了定安侯府。

  不怪他挂着脸,闫硕从前与周瑾礼就是死对头。

  两人同一年出生,又是表兄弟,自幼就常被人拿来比较。

  可偏偏周瑾礼处处比他强,这一来二去,闫硕无端就记恨上了这位表哥。

  这些陈年纠葛、人际牵绊,宁慕远早已尽数告知陆玄策,以备不时之需。

  闲人退避,侯府大门缓缓合上。

  似是刚刚才瞧见那站在祖母身侧的女子,陆玄策目光微动,上下打量着她。

  良久,他才薄唇轻启,嗓音低沉温润,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与陌生,缓缓发问:“这位是?”

  陆玄策似是第一次瞧见沈清棠,他盯着她看了半晌,才轻启唇瓣问了声:“这位是?”

  李氏偏过头看了看,脸色一僵,想起沈清棠跪着求和离,她生怕长子听见什么污言秽语,忙挡在了沈清棠的前头,“哦,这是你二弟妹。她怕生,不爱说话。”

  见陆玄策装作不认识自己,沈清棠乖巧地往后退了一步,朝他福了福身子,“弟妹,见过兄长。”

  一声“弟妹”落在陆玄策的耳中,实是刺耳,“嗯,既是一家人,往后无须这般生疏。”

  生疏吗?

  可明明是他先装作不认识自己的。

  虽有李氏挡在两人之间,可他们相聚并不远。

  少女腮瓣微微鼓起,眼底闪过一丝愠色,陆玄策莫名觉得眼前人娇憨可爱。他轻挑上眉,仗着兄长的身份,言道:“弟妹在府中若遇难事,可来寻我。”

  这句话,原就是陆玄策先前应下的。

  此事挑明,亦是说给在座的众人听。

  然而,话一出口,李氏立刻跳了出来,着急忙慌地环住了沈清棠的胳膊,勉强堆出一脸的笑意,呵呵道:“瞧你的话,你二弟妹性子温和,又最为体贴。这府中,怎会有事为难她?”

  要说有事,自然是昨夜,她夫君与大嫂滚做一团的事了!

  瞧着李氏着急上火,挤眉弄眼的滑稽模样,沈清棠轻笑了一声。

  将心中快要溢出来的喜欢的压下,沈清棠从李氏怀中抽出了手,轻移莲步去了老太君的身边,笑盈盈的回道:“多谢兄长挂怀,有祖母护着我,我在府中一切都好。”

  这小蹄子,意思是祖母护着她!她这个做婆母的,就欺负她不成?

  李氏挂不住脸,却也没法发作。

  这笔账,她先记着,等往后再跟沈清棠算!

  陆玄策绕着四周看了一圈,突然冷不丁的问了声:“怎不见二弟?”

  “你……你二弟他……”李氏支支吾吾,一时不知该如何回话。

  老太君扶着拐杖的胳膊一滑,差点儿没站稳。

  唯有沈清棠镇定自若。

  陆玄策瞧了瞧众人的脸色,又问道:“叶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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