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主簿来了。”

  主簿杨固,越州城里最擅鉴字辨迹的行家,跟府衙有些旧交,赵虎昨天就去请了。

  沈破把竹林生的那封信件从匣子里取出来,放到案面上。

  “杨主簿,劳烦辨认一下,这信出自何人之手。”

  杨固拱了拱手,走上前,俯身去看那几行字。

  看了有一盏茶的工夫。

  他抬起头,摇了摇头。

  “这字……”他捻着颌下几根稀疏的胡须,皱起眉头,

  “此人用笔混合了不止一家笔法,右手锋却借了左手势,时硬时柔,且应是刻意为之,难以判断出身来。”

  沈破有些失望。

  他道了声辛苦,叫赵虎送杨主簿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线索对上了又断开,再对上又断开。

  难办啊……沈破靠回椅背上。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衙役捧着一封信走进来,放到案面上。

  “沈捕头,红花坊院主遣人送来的。”

  信封不厚,却密密实实写了好几页。

  沈破拆开来看。

  院主是个做事仔细的,把杏花的身世信息理得清清楚楚。

  沈破往下看了两行,手指微微一顿。

  【杏花,本名范柔。七个月前,主动接洽人贩子,以一锭黄金并五十两白银,指名要卖往越州。】

  【人贩子觉此事古怪,然财不可辞,遂应之。】

  主动卖身。

  还是指定要来越州的。

  又是为了什么,要在越州隐没进红花坊?

  信的末尾还加了几行补充——院主写她平素爱好书画,尤其喜好文字类的游戏,唯独不爱下棋。

  沈破把信纸放下,眉头微蹙。

  不爱下棋。

  他从匣中把那张棋谱取出来,放在信旁边并排。

  她不爱下棋,偏偏要随身带着一张棋谱。

  这里面绝对有东西。

  他把棋谱展开,盯着上面的局面看。

  几息之后就放弃了。

  根本看不懂。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没等衙役通报,一个五十来岁穿着玄色锦袍的男人就直接闯了进来。

  他一进门,便朝着沈破的方向大步走来,脸色铁青,嘴唇哆嗦。

  “沈公子!”

  沈破把棋谱压到公文底下,抬头看他。

  赵凌云。

  花船宴席上见过,京城来的大商人,韩世昌那场宴席的主宾。

  上次见他,还是个气定神闲的模样。

  “赵老爷?”

  “沈公子,”赵凌云一把抓住沈破的手腕,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替我做主啊!”

  “我女儿——”

  他喘了半口气,才把话挤出来。

  “我女儿在新婚之夜被人杀害了!”

  巡捕房里陡然安静下来。

  何安和赵虎同时转过头。

  沈破看着赵凌云通红的眼睛,看着他鬓边散乱的白发。

  窗外,有人在用扁担挑水,扁担吱呀吱呀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悠悠荡荡。

  ——

  “赵兄,不要急,详细说说。”

  就在此时,一名中年男子也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捏着一块帕子,进门的时候微微低着头。

  沈破看了他一眼。

  五十出头,形容清癯,眼眶有些发红。

  像是哭过,但哭得不多。

  “这位是……”

  “私塾先生张文章!”

  赵凌云的声音猛地拔高了。

  “沈公子,此人便是凶手。”他抬起手,指向张文章,手还在抖,“是他,害死了我女儿。”

  张文章没有后退,站在原地,低头,深吸一口气,然后抬起头来。

  “赵员外,某从未……”

  “你少说话。”赵凌云打断他,“你一张嘴就是巧言令色,你儿子跟你一个德行。”

  沈破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不重,但两人都停了。

  “坐。”他说,“各说各的,我来听。”

  两人在公案前分开落座,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赵凌云盯着张文章,张文章垂着眼皮看地。

  “赵老爷先说。”

  赵凌云喉咙动了动,把帕子攥紧了。

  “我膝下只有紫云一个女儿,”他的声音低了些,“送她去张宅读书,是看中了张家私塾的名声。没想到……”

  他顿了一下。

  “没想到她在那里认识了张家的儿子张煜,两个人背着我偷偷来往……”

  说不下去了。

  何安站在旁边,把头低了低。

  赵凌云缓了一息,继续道:“我原本要把这门亲事掐死,可我有一位故交,姓万名一凡,是越州的老熟人,早些年就提醒过我——”

  “提醒什么?”

  “说这个张文章,”赵凌云用力咬了咬后槽牙,“曾经试图勾引他的女儿。万先生的女儿那时候也在张宅求学,说他以师者之便……”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张文章的手指在膝上紧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但没说话。

  “所以他儿子大概率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赵凌云说,“可我女儿那时候已经相思成病,甚至有了……”

  他顿了很久。

  “有了轻生的念头。”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窗外有人在巷子里喊价,吆喝声远远传来,之后慢慢散了。

  “我顾着她的身体,也顾着面子,”赵凌云闭了闭眼,“只好默认了这门亲事。草草完了婚。”

  沈破把这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发声。

  “然后呢。”

  “然后,”赵凌云的声音重新绷紧,“新婚当夜,我女儿死了。”

  沈破看向张文章。

  “你说。”

  张文章抬起头。

  “第二日清晨,侍女去叫门,无人应答。”

  “无人应答你怎么处置的?”

  “起初……”张文章停顿了一下,“起初以为新婚夫妇贪睡,不以为然。”

  “到午后还没有动静,才叫人破门。”

  沈破用笔轻轻在纸上划了一道。

  早到午,大半天。

  “破门进去,看见了什么?”

  张文章的眼眶重新泛了红。

  “紫云她……全身赤裸,躺在地上,血流很多。”他的声音有些涩,“煜儿不在。”

  “没有任何打斗痕迹?”

  “没有。”

  “房门是从里头锁上的?”

  “是。”

  “你找了大夫验看。”

  “是,当天就找了。大夫验过后说,”张文章咽了口气,“说紫云是新婚初合,出血过多,因此……”

  他没把那最后几个字说出来。

  不用说,意思清楚。

  赵凌云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道声响。

  “放屁。”

  “赵老爷。”沈破的声音不高,但压着劲,“坐下。”

  赵凌云喘了两口气,重新坐下,但眼睛还盯着张文章不放。

  沈破低头,在纸上又写了几个字,抬眼看向张文章。

  “尸体入棺,为何未经官府验尸?”

  张文章沉默了一息。

  “越州夏日炎热,尸体停放时日一长便会……”他停了一下,“加之大夫已经验过,某以为……”

  “以为不必再验了。”

  “是。”

  “你儿子失踪多久了。”

  “自新婚次日,便再未见踪迹。”张文章的声音有些飘,像一根断线的风筝,“某派人四处寻访,分毫消息都没有。”

  “直到前些日子。”

  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到公案上。

  是一条腰带。

  深褐色,皮质,边缘磨损,沾了些干涸的泥污。

  “渔夫打渔时在沧浪湖里捞上来的,”张文章说,声音哑了,“是煜儿的衣物。”

  巡捕房里又安静下来。

  何安和赵虎都没说话,连平日里最爱插嘴的何安也没动。

  赵凌云盯着那条腰带看了一眼,冷笑出声。

  “死了就死了,不过是畏罪潜逃、走投无路罢了。”他抬起头,“沈公子,你看,尸体入棺不经官验,新郎失踪至今,这不是心中有鬼是什么?”

  “我怀疑是张文章酒后入室,图谋不轨,我女儿抵死不从,这才……”

  他没把最后那几个字吐出来。

  但那几个字是什么意思,在场的人都听得明白。

  沈破把笔搁下,目光在赵凌云和张文章之间移了一下。

  谁也没接话。

  “此案沈某接了。”

  沈破站起来,绕过公案。

  “但凶手是谁,得查清楚了再说。眼下两位先回去,各安各的,沈某定会还你们一个公道。”

  赵凌云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两下,到底没再开口。

  张文章起身,低头,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

  赵凌云攥着帕子,在原地又站了两息,然后也走了。

  脚步声一前一后,出了巡捕房的大门,各自散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破坐回公案后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他没有放下杯子,也没有再喝,就那么捧着。

  赵凌云这件事,有些古怪。

  女儿死了,第一反应不是要求验尸,查明死因,而是直接跑来告人谋杀。

  正常做父亲的,就算再怎么认定是张家干的,也应该先要知道人到底怎么死的。

  可赵凌云没有。

  沈破把凉透的茶杯在案面上转了半圈,指尖停在杯沿上。

  赵虎在旁边站着,看他神色,知道他在想事,没有开口。

  何安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

  “沈哥,你说——赵员外若真觉得张家父子是烂人,怎么还肯把女儿嫁过去?”

  “他说是因为女儿相思成病。”

  “女儿相思成病的爹多了,”何安撇撇嘴,“哪个舍得把闺女往火坑里推?”

  沈破没应声。

  他在想另一件事。

  张文章。

  丧子之痛,是那种让人从骨子里碎掉的东西。

  张文章那张脸,碎得不够。

  沈破把茶杯放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袍子。

  “走。”

  “去哪儿?”何安一挺背。

  “张宅,我要亲自看看案发现场。”

  张宅在城西。

  背靠一片缓坡,坡上有松有柏,风一来,树梢轻轻摇。

  宅子不算大,但也算不上小。

  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一块漆了字的木匾——“听竹斋”。

  沈破站在门前抬头看了一眼。

  没有敲门,张文章只比他们先到一步,正把门打开,侧身让路。

  一进院子,沈破的脚步就慢了下来。

  院子正中,种着几丛青竹。

  竹竿不粗,但长得很直,节与节之间那种干净的翠绿色,在灰墙青砖之间格外显眼。

  风过来,竹叶沙沙响了两声,又停了。

  沈破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走动。

  赵虎凑到他身边,小声道:“沈哥,这院子种了不少竹子。”

  “嗯。”

  他环顾了一圈。

  不只院子里,廊柱上挂的书画,厢房窗棂上的雕花,全是竹的图样。

  有一幅画挂在正对着院门的墙上。

  墨竹,笔法清瘦。

  右下角没有落名,只画了一枚小小的墨竹印章。

  很眼熟啊……

  他转过头,看向张文章。

  张文章正低着头,用袖子擦廊柱上的灰尘,背对着他们。

  “你儿子喜欢竹子。”沈破说。

  他没有用问句。

  张文章的手顿了一下,回过头。

  “是。”

  “自小就喜欢。”

  他走过来,站在那几丛竹子旁边,伸手摩挲了一下竹节。

  “五岁的时候,他娘刚走。”

  张文章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沈破,只看着竹子。

  “他哭了三天。之后就不哭了。”

  “我问他为什么不哭,他说,娘走了,他要变得像竹子一样,风来不弯,雪来不折。”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风又来了,竹叶响了几声。

  “后来他就给自己取了个别号。”

  张文章的手从竹节上收了回来。

  “好像叫什么……竹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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