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虎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一把扯下腰间佩刀和腰牌塞进何安手里,外袍也没脱,单手撑着船舷栏杆纵身一跃。

  沈破俯身在栏杆上,目光紧紧盯着水面下那团月白色的影子。

  入秋的湖水已经带了凉意,水面之下的暗流比表面看上去要急得多。

  赵虎的身影在水中翻转了一下,托住杏花的后颈和腰背,双腿猛蹬,两个人从水底浮了上来。

  “绳子!”赵虎在水面上吼了一声。

  何安已经从舱房里翻出一捆缆绳,飞快地在船舷栏杆上打了个水手结,将绳头抛下去。

  沈破一把接过绳头,臂力一沉,气血灌注双臂,硬生生将赵虎连带着杏花从水里提了上来。

  赵虎翻过栏杆落在甲板上,浑身湿透,将杏花的尸体平放在甲板上。

  水渍迅速在木板上洇开,混着从她纱衣里渗出来的湖水,无声无息地蔓延到沈破脚下。

  纱衣湿透后紧紧贴在她的身上,勾勒出少女纤细的轮廓。

  银蓝色的丝绦还系在腰间,长绦不知什么时候断了一截,断口参差不齐,似乎是被什么东西扯断了。

  沈破单膝蹲下,目光扫过杏花的面部。

  断罪之瞳。

  视野边缘的景物微微暗了下去,杏花身体上的几处位置以鲜明的色彩浮现出来。

  额头与后脑。

  沈破的目光停在杏花的额角。

  那里的皮肤微微隆起,皮下有一团暗红色的淤血,在断罪之瞳的视野里呈现出深红色。

  伤痕不大,但力道很重。

  他轻轻托起杏花的头部,手指探入她散开的乌发中,在后脑的位置摸到了另一处伤。

  这处的肿胀比额角更严重,指腹按下去能感觉到骨裂的细微错位感。

  两处伤。

  额头是正面撞击,后脑是钝器重击。

  沈破的目光继续往下扫。

  断罪之瞳的血色标记在杏花的衣袖处亮了起来。

  他伸手探入杏花右手的广袖,指尖触到了一样冰凉的硬物。

  铜香炉。

  巴掌大小,铜质,分量不轻。

  沈破将它抽出来,在灯下仔细端详。

  炉身一侧有一处明显的凹陷,凹陷的边缘沾着几根细细的发丝,发根处带着已经凝固的血块。

  凶器。

  沈破几乎在瞬间拼出了完整的画面。

  凶手用这尊铜香炉从正面砸中杏花的额头,在她失去反抗能力倒地之后,又从后方对她的后脑补了一击。

  然后凶手将铜香炉塞进她的袖子里,把她拖到船舷边,推入湖中。

  铜香炉的重量加上人体的重量,足以让尸体沉入湖底。

  但凶手没有算到一件事。

  沈破的目光移到杏花腰间那截断裂的银蓝丝绦上。

  断口处卡着一小片木屑。

  他抬头看了一眼船舷外侧。

  花船常年行于沧浪湖上,船身木料受水汽侵蚀,有几处铆钉已经微微松动。

  丝绦被铆钉勾住了。

  尸体没有完全沉下去,而是被丝绦挂在船身外侧,随着暗流缓缓浮动。

  沈破将铜香炉放在一边,继续往下翻查。

  随后,他在杏花腰带内侧触到了一样扁平坚硬的东西。

  他小心翼翼地探入两指,将东西夹了出来。

  一个油纸包,纸是上好的桐油纸,防水防潮。

  沈破解开麻绳,将油纸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是张纸。

  比普通的信纸略大一圈,纸质微微泛黄,叠成四四方方的豆腐块。

  沈破将纸展开。

  那是一张棋谱,边角处有些起毛,显然被人反复翻阅过。

  沈破盯着棋谱上的黑白布局看了几息。

  然后放弃了。

  他前世就是个敲代码的苦逼程序员,哪看得懂这个。

  沈破将棋谱重新用油纸包好,贴身收进自己的衣襟内袋。

  然后他拉过船舷边搭着的一块备用帆布,轻轻盖住了杏花的尸体。

  沈破和赵虎对视了一眼。

  共事五年的默契让赵虎从那一眼里读出了很多东西。

  “凶手在船上?”赵虎低声问。

  “在。”沈破说,“而且就在宴会厅里。”

  赵虎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发出一串低沉的脆响。

  “走吧,去通知曹大人。”沈破整了整衣襟,迈步朝宴会厅走去,脸上看不出喜怒。

  宴会厅里依旧是觥筹交错。

  乐师还在弹曲,丝竹声轻快悠扬,唱曲的姑娘嗓音甜糯,正唱到“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沈破穿过人群,走到主桌前。

  曹安正端着酒杯听县太爷周秉正说话,眼角余光扫到沈破走近,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

  他带了沈破六年,从这小子还是个愣头青的时候就把他领进了门。

  沈破什么表情对应什么心思,他比谁都清楚。

  此刻沈破那张脸上的表情,是办案时才有的那种。

  “师父,周大人。”沈破拱手行了一礼,然后压低声音,用只有主桌几人能听见的音量将事情讲明。

  曹安手里的酒杯啪地碎在了桌上。

  瓷片扎进他的手掌,鲜血顺着掌纹渗出来,他却浑然不觉。

  周秉正的脸色在几个呼吸间从微醺的泛红变成了铁青。

  韩世昌和赵凌云坐在旁边还没反应过来,但看见曹安捏碎杯子的那一刻,两人都识趣地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当真?”曹安的声音压得极低。

  沈破点头。

  曹安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站起身,宽大的袍袖随着动作猛地一甩,整个人立在主桌前。

  “乐师停乐。”他沉声道。

  丝竹声戛然而止。

  宴会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主桌。

  曹安环视了一圈在场众人:

  “方才船上发生了一桩命案。”

  “死者是舞妓杏花。此案从现在起由巡捕房接管,我的徒弟沈破主理此案,一应查案事宜由他全权决断,所有手段我一力担保。”

  话音落下,宴会厅里安静了一个呼吸。

  然后炸了锅。

  “命案?什么命案?”

  “杏花?方才不是还在跳舞吗?”

  “怎么会这样——”

  “都静一静!”周秉正猛地一拍桌子,杯盘齐齐跳了一下,汤水溅了一桌。

  这位在越州当了八年县令的中年文官平日里说话慢条斯理,此刻却动了真火气。

  “沈捕头。”周秉正转向沈破,语气沉着,“此案由你来查,本官坐镇旁听。该怎么查,你尽管说。”

  沈破往前迈了一步。

  就这一步,整个人的气场便与方才宴席上那个谈笑风生的年轻人判若两人。

  他肩背挺直,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张脸。

  “诸位,命案发生在宴席期间,凶器已在死者身上找到,经初步勘验,系人为杀害。此船泊于湖心,案发时没有小船离开,凶手仍在船上。”

  又是一阵骚动。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一个穿锦袍的中年男子站了起来,脸红脖子粗,“你是说凶手就在我们中间?”

  沈破看了他一眼,是越州盐商杜万金。

  “沈捕头。”另一个声音响起来。

  瑞丰金铺的陈瑞丰从人群中探出半个身子,山羊胡一翘一翘的,脸上带着几分讨好的笑意。

  “鄙人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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