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平县最大的牙行中。

  三个麻绳束手的男人站成一排。

  大冬日的,外面还飘着雪花,男人们却只穿着单衣,衣襟大敞着。

  古铜色精壮胸肌紧实隆起。

  “小娘子,这几个可还满意。”牙人谄笑着,伸手将其中一个男子的单衣扯了扯,露出更多身体。

  腰线精悍有力,没有一丝赘肉,全是常年出力养出的力量感。

  季木桃耳根烧得通红,幸好被鬓边的碎发遮掩住。

  贝齿在口中轻轻咬唇,装出一副老练懂行的模样。

  “你少糊弄我,这就算上等?长相还不如我们村头卖猪肉的。”

  “不行不行,再不把最好的叫过来,我可换牙行啊!”

  牙人一听,哎吆一声:“你这小娘子,着什么急啊,人还不得一批批瞧吗。”

  “行吧,行吧,今天算是开门生意,我便带你去看看镇店之宝。”

  季木桃暗暗咽了咽口水,捏了捏袖中的钱袋子,整整二十两银子,是找放贷的陆九娘借的。

  她有了底气,站直了身子,蹙眉道:

  “还不快些带路!”

  牙人心里暗骂,这小娘子又色又凶,哪个下人被她买回去,夜里不是要被折腾到半死。

  “小娘子,别心急,这边请。”牙人面上笑得灿烂,引她进了隔壁屋。

  屋子不大,烛火昏暗,只有一张床榻,一把灯挂椅,甫一进入,浓重的药味扑鼻而来。

  季木桃眯眼细瞧,榻上卧着一人,身形瘦削,被厚重被褥一压,像是撑不起一般。

  牙人燃起一盏手持灯,引着季木桃来到榻旁。

  一张俊美无瑕的脸在跳跃的烛火中忽明忽暗。

  面色白如莹玉,墨眉微微锁着,双眸紧闭,虽是严冬,鬓边却被薄汗浸湿,散乱的几缕碎发贴颊,长睫投下细碎阴影,随着烛火轻颤着,似是忍耐着痛楚。

  即便如此,一身风骨丝毫不减,反而透出一丝破碎感,更让人满心怜惜。

  “如何,够俊吧?”牙人见季木桃两眼发愣,得意笑着。

  “嗯,俊!”季木桃晃神地眨了眨眼,随即甩了甩脑袋,拒绝道:“不行,不行,这人看上去快死了。”

  牙人双眼一瞪,拍着胸脯保证:“绝对死不了,只是虚了些。”

  “姑娘,你再仔细看看,这样貌咱们县城也找不出第二个。”

  牙人说完托起那人下巴,将烛火凑近,引诱季木桃多看了几眼。

  说起凑巧,那人竟然微微睁开了双眼,牙人立马叫道:“快看,都睁眼了,这是同姑娘有缘啊。”

  微睁的眸中,漆黑如幽潭,像是被折辱的谪仙人。

  季木桃刚刚看了太多的肌肉,一下子便被这眼神吸引住了。

  牙人滴溜着双眼,准备再拱一把火。

  他将被褥一掀,声音蛊惑,“小娘子,下面更不赖,我亲自检查过的,包您满意。”

  边说着,牙人手中烛火沿着男人身子缓缓移动,透白的中衣紧贴着身体,仿若蝉翼般透明,形状轮廓一览无余。

  季木桃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旋即避开,耳根的灼热蔓延到了脸颊。

  “小娘子,害什么臊,买回去都要用的,要不您先摸摸,试试手感?”

  还没等季木桃反应过来,牙人已将她的手插入了男人衣襟内。

  硬挺的触感让季木桃吓懵了,猛的缩回了手。

  牙人一愣,不过摸个腹肌,怕啥?

  这么羞涩,买回去还怎么好意思用。

  不过这些都与他无关了。

  牙人故意将被子严严实实盖了回去,清了清喉咙,说出惯用的话术。

  “小娘子,人你也看了,满意就带回去,不满意我也没办法了,不过得快些决定,这种货色别人排队等着要呢。”

  半刻钟后。

  季木桃拖着一辆板车离开了牙行,那牙人站在门口朝着她挥手。

  “姑娘,下次再来啊。”

  他咧着嘴,心中那个喜啊,总算没砸在手里,死之前卖出去了,十五两啊,赚翻了!

  躺在板车上的正是那俊美男子,买人送板车,牙人还贴心地铺了好几层稻草,盖了厚棉被,生怕他路上死了,季木桃退货。

  路上的雪已积了厚厚一层,麻绳绑着板车,另一头挂在季木桃肩上,她深一脚浅一脚走着。

  冰凉的雪花的落在脸上,并不觉凉,反而冲淡了她连日的浑噩。

  一年前,收到兄长战死的消息,父亲不相信,去边关寻子,再无音讯。

  阿姐扮成医女,去京城打探消息,可不知为何突然昏迷不醒,被医馆送了回来。

  季木桃花光了积蓄延医请药,一个多月阿姐还未醒。

  算命的卦姑说阿姐是中了邪祟,家中得办场喜事冲冲喜。

  季木桃去找同她定亲的冯家,却被骂了出来。

  无奈之下,她才来牙行买男人。

  雪滑难行,路上空无一人。

  季木桃边走扭头看身后,:“往后你跟我家姓,今日初五,便叫季五吧。”

  “放心,我既买了你,必不会让你死了,今后咱们就是一家人。”

  贺休本一直昏沉,离了那暖意缭绕的牙行,在冰天雪地里竟清醒了过来,他唇边勾出一丝凉薄的笑容。

  ‘一家人’,可笑至极,他乃当朝太子,这几年镇守边关,一个半月前接到父皇病危消息,披星戴月赶回京城,刚入宫门便遭遇伏击,亲随拼命护着他逃出来。

  众人被追兵逼至悬崖,亲随尽死,贺休重伤坠崖,沿着崖底的河水一路漂走,这才侥幸活了下来。

  冲到岸边后,被路过的牙人遇见,见他皮相上佳,便想着奇货可居,卖到南风馆赚笔大的。

  可半个多月了,有意向的买家看了他这快死的样子,都不收,牙人慌了,今日遇见这冤大头,便急急出手了。

  贺休昏昏醒醒这半月,将想害他的人在脑中捋了一遍,排上号的,个个至亲!

  此刻这陌生女子居然同他说什么一家人,贺休直感觉荒谬。

  突然车轮碾着积雪的声音停了下来,季木桃轻轻将板车放稳,走到车旁,歪头瞧着贺休。

  贺休懒得睁眼,只感觉鼻尖微微发痒,是那女子用手指探他气息。

  “还好,还好,还活着。”

  紧接着,季木桃将飘落在他脸上的雪花轻柔扫落,又为他掖了掖被角。

  吱呀声再次响起。

  许久后,复又停了下来。

  “季五,到家了。”季木桃声音明显掺着愉悦,“我背你到屋里去。”

  背?贺休以为听错了,这么个小姑娘能背动自己?

  瞬间贺休感觉身体腾空,季木桃连人带被子打横扛到背上,稳稳上了台阶,又稳稳将他放置在榻上。

  贺休忍不住睁开双眼,那姑娘一只胳膊正托着他的脑袋,另一手去够旁边的枕头。

  垂落的发丝掠过贺休脸颊,发香萦绕鼻间,酥痒难当,半个多月了,他第一次有了活着的感觉。

  “木桃回来了。”屋外进来一个农妇。

  “朱大娘。”季木桃抽回胳膊,瞬间松开贺休。“多谢您今日替我照看阿姐。”

  “说啥呢,我当你是亲闺女,雪大天冷,没冻着吧?”

  “没呢,我不怕冷。”季木桃笑嘻嘻答着。

  朱大娘站在门口远远朝榻上瞅了瞅,“这就是你买回来的人?花了多少银子?”

  “十五两。”

  朱大娘啧啧出声,走近了一瞧,哎吆大叫一声,拉着季木桃就要往外走:

  “丫头,你上当了,这是个病痨鬼,大娘陪你去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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