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六,正午。

  北京城,紫禁城。

  武英殿外,烈阳照在汉白玉台阶上,烤得人发闷。

  殿内,大顺君臣分列两旁。

  户政府尚书杨玉林跪在地上,手里捧着几本账册,头埋得很低。

  “陛下,安定门官市开了两日,咱们花了三十多万两现银,只从各处收上来十万石粮食。”

  杨玉林的嗓音发干,透着无力,“京城里的粮商和士绅,宁愿把粮食藏在地窖里发霉,也不敢大宗往外拉。”

  他咽了一口唾沫,继续汇报。

  “加上原有的储备,京畿十几万大军省着吃,还能撑一个半月,勉强可以撑到收成。

  但是山海关那边催粮的急报,一天一封。第一批粮草运到,根据谷将军送回的急报,应该还够十五天。

  根据陛下旨意,微臣凑了五万石已经先往山海关运了。”

  李自成大马金刀坐在明黄龙垫上。

  粗糙的大手按着膝盖,指节凸起。

  “买不到,就派人去乡下收!”刘宗敏不耐烦地踢了一脚身前的矮凳。

  “实在不行,老子带兵出城,把通州、大兴那些大户的庄子全抄了!总不能让弟兄们抱着银子饿肚子!”

  “捷轩将军,万万不可!”李岩急步迈出,“大顺的名声刚被追赃助饷毁了大半,再纵兵下乡强抢,北直隶的百姓就全反了!到时候咱们就是孤军!”

  “你个酸秀才懂个屁!”刘宗敏指着李岩的鼻子骂,“兵没饭吃,马上就得炸营!你拿什么安抚?你去给他们变出粮食来?”

  李岩被呛得脸色铁青,拂袖回怼:“不恤民力,必生大乱!”

  两人正吵着。

  “报——!”

  凄厉的嘶喊声自太和门广场一路传向武英殿。

  殿外的守卫还未通传,一名浑身泥水的斥候,跌跌撞撞地扑进大殿。

  他脚下一软,双膝猛地跪地,头重重地磕了下去。

  “启禀陛下!出事了!”斥候的嗓子已经劈裂,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第二批运往山海关的补给先锋,在遵化被劫了!”

  大殿内的争吵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地压在斥候身上。

  李自成豁然站起,大步走下丹陛,停在斥候身前。

  “说清楚!谁劫的?损失了多少粮?”李自成的声音压得很低。

  “是建奴的辫子兵!”斥候大口喘着粗气:

  “咱们的粮车刚过遵化地界,就从两侧山道里冲出铺天盖地的建奴轻骑!他们根本不和咱们结阵缠斗,全是用火箭和火油罐招呼!”

  斥候抬起头,脸上糊满血污。

  “最前方的一万石粮食,全被烧了!”

  “废物!”刚从外城带队回来的左营制将军刘芳亮勃然大怒,上前一脚踹在柱子上,震得顶上的灰尘直掉,

  “押送的一万弟兄是吃干饭的吗?眼睁睁看着粮食被烧?”

  “将军明鉴!建奴的马太快了,而且到处都是!”斥候急得直拍大腿,

  “押送的弟兄多是步卒,根本追不上!建奴放完火就跑,咱们连他们的衣角都摸不着!弟兄们想去救火,建奴的弓箭手就在外围放冷箭,出去一个死一个!”

  斥候顿了顿,声音带上哭腔。

  “后续准备启程的几万石辎重根本出不了京畿。北面的通州、三河、蓟州一线要道,全被建奴的游骑兵封堵了!他们不打城池,专截粮道!”

  大殿内再无人出声。

  只有那斥候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杨玉林手里的账册掉在地上,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李自成转身,缓缓走回太师椅前,坐了下去。

  多尔衮在关外按兵不动,现在极其刁钻地切断了大顺军最薄弱的命脉——粮道。

  “闯王!”大顺中营制将军、李自成的嫡亲侄儿李过大步跨出队列,甲胄铿锵作响。

  他接了闯王放弃天津围攻的命令后,这几日刚在京畿周边肃清了残余抵抗的部队,甲片上的暗红血迹还未洗净。

  “建奴这是欺负到咱们大顺的头顶上了!不就是一群关外茹毛饮血的野人吗?有甚可怕的!”

  李过扯开嗓门,“论打仗,咱们大顺几十万弟兄,从陕西打到北京,大明的百万官军都被咱们杀得片甲不留!当初孙传庭的十万精锐,还不是被咱们在潼关打得全军覆没!那建奴算个球?”

  义子张鼐也大步迈出,单手按着腰间的横刀,附和道:“亳侯说得对!建奴的战力,充其量也就是跟吴三桂的关宁军不相上下。吴三桂见着咱们还得夹着尾巴南逃,他多尔衮多根毛啊,满打满算撑死了也就几万骑兵!”

  张鼐环顾大殿内的文武,冷笑一声:“就这么点兵力,也敢来捋咱们十几万大军的虎须?这不是送死是什么!”

  一众老营悍将纷纷叫嚣起来。

  “出城!干他娘的!”

  “抢了他们的粮草牛羊,咱们不就有粮食了嘛!”

  “把建奴的辫子全砍了当马鞭!”

  这半年多,他们打惯了顺风仗。

  尸山血海里滚打出的自信,随着逼退崇祯、入主北京,已经膨胀到了极点。

  在这些大顺将领看来,连拥有火器和坚城的大明朝廷都被他们踩在了脚下,几个关外靠打猎为生的部落,根本不值一提。

  李自成没有打断众人的叫嚣。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殿中央的巨型京畿沙盘前。

  粗糙的大手在遵化、蓟州、三河的线路上狠狠划过,最后重重捏住了代表北京城的那一撮黄土。

  “不能守。”

  李自成的声音压着火子,当即震住了大殿内的鼓噪。

  刘宗敏粗声粗气地接话:“当然不能守!咱们老营的弟兄啥时候憋在城墙后头挨打过?拉出去野战,围点打援,把敌人遛个半死再一口吃掉!”

  李自成盯着沙盘。

  “多尔衮这狗鞑子,心肠毒得很。”李自成抓起一把代表大顺军的小红旗,

  “他掐断了遵化蓟州一线,就是在断咱们大顺的命根子。谷可成在山海关的五万大军,却是一座孤城。山海关只要粮草断绝,要么饿得投降建奴,要么自己哗变溃散!”

  李自成手中的红旗猛地折断,扔在沙盘上。

  “等山海关一破,建奴据守山海关,北京无险可守,咱们就被动了!”

  李自成转过身,直视众将,“这还不算完。你们别忘了,山东、河北那些明朝的酸腐士绅首鼠两端。

  若是咱们龟缩在北京城里,建奴定会趁机招降这些地方豪强,彻底切断周围的补给!”

  众人息声。

  将领们虽然狂傲,但都不是傻子,仗打到这个份上,生死存亡的利害关系一点就透。

  军师宋献策摇着羽扇,上前一步。

  “内无粮草,外无援兵。”宋献策吐出八个字,“陛下,若真到了那一步,咱们大顺军就会变成瓮中之鳖,只能坐以待毙。多尔衮根本不需要攻城,饿上两个月,咱们不战自溃。”

  李过急了:“那咋办?难不成把北京城让给他们,咱们退回陕西?”

  “额李自成的命,从来都是自己攥在手里的!”

  李自成猛地拔出腰间的宝剑。

  “铮!”

  剑光寒彻大殿。

  “既然他多尔衮想把额困死在北京,那额就撑破他的肚皮!”李自成声音拔高,透着雷霆万钧的杀伐之气,“传额的将令!”

  “哗啦!”

  大殿内所有大顺将领齐齐单膝跪地,甲叶碰撞声震得殿顶灰尘扑簌。

  “留李岩率两万兵马,驻守北京九门。点老营兵马四万,新营兵马八万,总计十二万大军,明日拂晓东进!”李自成剑尖直指东北方向,“这十二万大军,额亲自统帅!迎战建奴!”

  李过仰起头,扯着嗓子吼:“十二万人打他几万人,就算是吐唾沫也能把建奴给淹死!”

  “不够!”李自成咬紧后槽牙,又转头看向角落里的传令兵。

  “立刻派出八百里加急的死士,绕开大道,走山间小路去山海关!给谷可成传额命令!”

  李自成在殿中来回踱步,语气越发森寒。

  “命谷可成留两万人死守几处关隘!他自己,亲率三万精锐主力,即刻拔营西进!”

  “额要在这京畿的平原上,把建奴包了饺子!”

  李自成猛地停下脚步,大手在空中狠狠一合。

  “额带十二万大军正面迎敌,谷可成带三万大军断其退路。十几万大军南北夹击,把这股钻进关内的建奴,全给老子吞了!”

  李自成心中暗暗算计,此战既能解决建奴,可以连打带抢补充粮草牛羊,还能消耗掉新营的充数累赘。

  “吞了建奴!”

  殿内的将领们被这番部署激得热血上涌,齐声嘶吼,声音震得武英殿的窗棂都在发颤。

  十几万对几万,又是前后夹击。

  众将心里盘算得清楚,这仗稳赢。只要全歼了这股建奴主力,整个北方便是大顺铁骑的天下。

  “去办!磨刀,喂马!”

  李自成一挥手,收剑入鞘。

  “让弟兄们今晚敞开肚皮吃一顿饱饭。明日,随额去割建奴的辫子!”

  众将领命退出大殿,各自回营点兵。

  急促的脚步声踏出凛冽的杀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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