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遵化以西主战场。

  大风卷着沙尘,吹得大顺军的龙纛呼啦作响。

  李自成站在高地上,独眼盯着前方扔下大炮、溃逃一空的汉军八旗阵地。

  大顺军的阵营里极其安静,将令压下来,全员扎在壕沟和土垒后方。

  刘宗敏急得在原地转圈,大好的机会就在眼前,那些红夷大炮更是眼馋,却只能干瞪眼。

  李自成的视线越过那片开阔地,投向更远处的地平线。

  满洲八旗的主力,至今没有露头。

  十里外,清军中军大帐。

  多尔衮骑在马上,洪承畴袖着双手,立在马头前侧。

  “大将军,李自成是打老了仗的人。这种诱敌之计,他不会轻易上当。”

  多尔衮转动着大拇指上的白玉扳指,视线没有离开大顺军的阵地。

  “他不出来,是在等底牌。”多尔衮声音平淡,“他在等山海关的兵马从背后捅本王一刀。”

  一骑快马从后方绝尘而来。

  信使翻身落马,单膝砸在地上,甲叶铿锵。

  “报大将军!卓礼克图亲王急报!科尔沁一万五千铁骑,已在三河咬住流贼山海关的援军大部!

  流贼步卒被压制在平原结阵,寸步难行!卓礼克图亲王说,清大将军放心,一个人他也不会放过去!”

  多尔衮停止转动扳指。

  洪承畴上前一步。

  “大将军,山海关的援军已成死棋。李自成在这平原上,彻底成了孤军。”

  多尔衮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远处的流贼大阵。

  “李自成不上钩,本王就逼他上钩。”多尔衮一抖马缰,“传令!”

  周围的八旗将领齐齐挺直腰杆。

  多尔衮的手指点向大顺军的方向。

  “调集汉军八旗,去阵前喊话,已经调集了满洲铁骑主力,绕道去打山海关!”

  大风卷起沙尘,劈头盖脸地砸在遵化以西的旷野上。

  汉军八旗的数十名大嗓门士卒,骑着马在两军阵前安全距离外来回奔驰。

  铁皮卷成的大喇叭举在嘴边,破锣嗓子被风吹得变了调,却字字扎心。

  “大顺军听着!大清奉命大将军有令,满洲铁骑主力已绕道东进,去打你们山海关了!”

  “山海关的大顺军死定了!识相的赶紧投降,大清保你们加官进爵!”

  粗俗的喊话顺着风向,刮遍大顺军前沿阵地。

  高地之上。

  大顺军主帅的明黄龙纛被狂风扯得笔直,猎猎作响。

  李自成双手重重拄着大剑,仅剩的独眼盯着远处耀武扬威的清兵,脸颊的横肉绷紧。

  “放他娘的狗屁!”

  刘宗敏一口浓痰啐在脚底的干泥上,厚背砍刀直指前方。

  “多尔衮要是真去打山海关,早就脚底抹油了!还用得着等咱们大军摆好阵势再跑?这狗日的摆明了是拿话激咱们出阵!”

  李自成拔出插在夯土里的大剑。

  泥土扑簌簌掉落。

  “这是阳谋。”

  粗粝的嗓音压过了风声。

  周遭的大顺将领齐刷刷转头。

  李自成将大剑直指东北方向。

  “夜不收探回来的准信。建奴的满洲八旗主力,全在两翼这片平原上窝着。绝不少于五万骑兵。”

  “多尔衮就是想明着告诉额,他在这儿张开了口袋。额若是继续缩在壕沟后头当王八,山海关的大顺军就会被活活耗死!”

  后退,山海关被吃,刚打进北京城的军心就得彻底散架。

  前进,就得在这无险可守的开阔地,用两条腿去硬碰满洲人的四条铁蹄。

  天下,本就是一刀一枪拿命赌回来的。

  李自成猛地转过身,大氅甩出一道冷厉的弧线。

  “传额将令!”

  “大军拔营!稳步推进!火炮居中,老营护卫中军,新营掩护两翼!”

  “各营结阵前行,敢有脱节乱阵者,立斩不赦!”

  “喏!”

  众将齐声应诺,甲片碰撞声震耳欲聋。

  十二万大军拔出泥腿,顶着烈日,一步一步朝着东面旷野压去。

  两天后。

  十几万人的队伍连带着数不清的辎重车马,铺满了整个平原。

  旷野并非处处平坦。干涸的河床、起伏的缓坡、废弃的村墙,无时无刻不在撕扯着大顺军的阵型。

  左翼,由明朝降军收编而成的“新营”,在绕过一片干涸的乱石河谷时,为了避开坑洼,队伍不由自主地拉长。

  首尾脱节。

  一个半里宽的豁口,就这么赤裸裸地暴露在平原上。

  十里外。

  清军斥候策马狂奔,一头扎进中军大帐。

  多尔衮跨坐在纯黑色的辽东高头大马上。

  听完急报,他缓缓拔出腰间佩刀。

  刀锋斜指苍穹,折射出刺目的寒芒。

  “泥腿子终究是泥腿子,阵型散了。”

  多尔衮偏过头,下达了军令。

  “传令两翼。”

  “白巴牙喇。”

  “给本王凿穿他们。”

  “喳!”

  苍凉的牛角号声划破了平原的沉静。

  大顺军左翼。

  行军中的新营士卒停下脚步,惊骇地看向北面。

  地皮开始疯狂震颤,沙砾在靴子底下倒跳。远处的地平线上,腾起遮天蔽日的黄沙。

  紧接着,一排排闪烁着刺眼银光的重甲骑兵,撞破沙尘,直扑而来。

  满洲最精锐的重装铁骑。

  三千名白巴牙喇冲在最前,战马披挂厚重棉甲,外罩生铁护片。

  马背上的白甲兵头戴高耸避雷针铁盔,三层重甲加身,生铁面具遮挡面容,只露出两只满带杀意的眼睛。

  一丈多长的破甲重矛平端在手,矛尖滴水不漏地指向前方。

  在三千白甲兵身后,是一万三千名身穿红色铁甲的红巴牙喇。他们所骑战马只挂少量皮具,作为配合白巴牙喇冲击的绝对核心。

  “敌袭!建奴骑兵冲阵!”

  新营阵列中炸开凄厉的嘶吼。

  “不要乱!收缩阵型!”

  新营队官拔出雁翎刀,刀背狠狠抽打乱窜的士卒。

  “长枪兵上前!辎重车推出去!”

  长纵队紧急急停,向内挤压。

  前排士卒拼了命地将装满粮草的木制辎重车推到外围,横七竖八堵成一排。长矛手将丈二长枪的尾端抵住泥地,枪尖斜刺向半空。

  三十步!

  “火铳手!放!”

  “砰砰砰——!”

  浓烟腾起。

  密集的铅弹扫向冲锋的清军。

  铅弹砸在白甲兵的三层重甲上,只发出令人牙酸的“叮当”声,绝大多数被弹开。

  只有少数打中战马无甲的关节,几匹重甲战马哀鸣倒地,背上的白甲兵被狠狠甩飞,瞬间被后方涌上的铁蹄踩碎。

  三千重骑的速度没有丝毫减弱。

  十步!

  “轰——!”

  生铁撞上木车。

  伴随着刺耳的碎裂声,辎重车被连根拔起,木屑夹杂着粮草炸得漫天都是。

  粗壮的长枪刺在白甲上,顺着甲叶的弧度滑开。巨大的冲力顺着枪杆倒灌回来,前排大顺长矛手的双臂骨骼当场折断,惨叫着倒摔出去。

  “砍马腿!专砍马腿!”

  新营的刀牌手趴在血地里,用肩膀死死顶住盾牌,挥刀去劈砍战马裸露的小腿。

  战马嘶鸣扑倒。

  但更多的白甲兵已经踩着同袍和敌人的尸骨,硬生生碾进人群。

  重矛挑穿胸膛,白甲兵连矛带人直接甩飞。

  红甲兵顺着撕开的缺口汹涌而入,弯刀挥舞,人头翻滚。

  整个新营防线,仅仅撑了一炷香的功夫,便被彻底切断、踩碎。

  中军阵地。

  李自成龙纛之下。

  一名半边身子染血的传令兵跌跌撞撞扑倒在泥地里,嗓音嘶哑。

  “闯王!左翼新营被建奴白甲兵凿穿了!”

  “弟兄们顶不住,阵型断了!”

  李自成额头青筋暴跳。

  “顶不住也得顶!”

  “李过、张鼎!”

  两员悍将大步跨出。

  “末将在!”

  “各领一万老营骑兵,去两翼驰援!”

  “把建奴的骑兵给额压回去!”

  “喏!”

  两万大顺轻骑翻身上马,朝着两翼狂奔。

  平原之上的骑兵对决,讲究的是绝对的速度和质量。

  大顺老营的骑兵身披皮甲和轻铁甲,悍勇无畏,可他们迎头撞上的,是已经杀疯了的满洲重甲怪物。

  半个时辰后。

  李过头盔不知去向,发髻散乱,左臂铠甲被生生挑开一道口子,血水顺着手指往下淌。

  他策马冲回中军,翻身下马,双膝重重砸在李自成面前。

  “闯王!救不下来了!”

  李过眼眶熬得通红,声音发颤。

  “建奴见咱们支援过去,后方的轻骑也压了上来!张鼎的一万人被红甲兵切成三截,死伤过半!”

  “左翼新营……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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