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可成盯着前方崩碎的防线,牙缝里全是咸苦的沙子。

  那些刚投降的新营兵从装备和士气都扛不住满洲重骑的碾压。

  马蹄子踩过去,在烂泥地里狠狠一跺,人肉和木盾碎成一团。

  但谷可成没空同情他们。

  他手底下这四五万兵,只有两万是跟着闯王从商洛山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营精锐。

  这才是大顺的命根子。

  “不要管溃兵!老营结阵!”

  谷可成嘶吼着,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

  逃命的新营兵想往中军大阵里钻。

  老营的刀盾手二话不说,直接倒转刀柄,把那些碍事的同袍狠狠撞翻在泥地里。

  “乱阵者,斩!”

  辎重车不够,老营兵就动手搬尸体。

  刚断气的同袍、满洲人的马尸、碎了一地的木排。

  一堆堆血肉模糊的掩体在阵前筑起。

  “虎蹲炮!架起来!快!”

  后方的炮手纷纷展开,扑到阵位。

  熟铁铸成的短炮管重重砸在夯土上,激起一圈浮灰。

  撕开背上的油布包,火药倒进去,通条捣实。

  随后是满满一捧混着碎铁钉、铅丸和生铁渣子的散弹,顺着炮口灌了进去。

  “填药!”

  “压实!”

  此刻,他们的手在抖,但药捻子却塞得极稳。

  阿济格的白巴牙喇已经杀红了眼。

  白甲上挂着碎肉和黑红的血。

  千余重骑带着排山倒海的势头,离阵地只剩五十步。

  “放!”

  谷可成大刀劈下。

  “轰——!”

  数十道火舌喷出。

  虎蹲炮射程有限,但在五十步距离上,杀伤力恐怖。

  散弹呈扇面横扫过去。

  铁钉和铅丸带起凄厉的哨音,削向满洲骑兵的下盘。

  白甲兵的三层甲护得住胸口,却护不住战马的腿。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匹高头大马齐刷刷地折断了前蹄。

  战马哀鸣着向前扑倒,连带着背上的白甲兵一起翻滚。

  后方的骑兵避让不及,直接撞在同袍的尸体上。

  阿济格的冲击浪潮,硬生生在距离阵地三十步的地方,被这轮炮火啃掉了一大块。

  清军后方的骑兵踩着弟兄的尸体继续往前冲击。

  “长枪兵,刺!”

  谷可成眼珠子里全是血丝。

  大顺长矛手钻出掩体。

  丈长的枪尖,顺着倒地清兵的面甲缝隙,狠狠攮了进去。

  铁甲与铁甲碰撞,发出牙酸的摩擦声。

  阿济格勒住马。

  战马前蹄在空中胡乱刨动。

  他隔着生铁面具,盯着前方死战不退的大顺老营。

  “死战到底是吧?”

  阿济格抹掉面具上的血迹,重矛一挥。

  “红甲兵,绕过去!两翼合围,给本王磨碎他们!”

  三十里外,遵化主战场。

  李自成站在高坡上。

  他捏着千里镜,手背青筋暴起,指节咔咔作响。

  夜不收的探马每隔半刻钟就冲进来一个。

  “报!建奴正白、镶白两旗不知去向!”

  “帅旗没动,但两翼精骑空了大半!”

  李自成把千里镜重重摔在掌心。

  多尔衮这是派人去截他山海关的弟兄了。

  “多尔衮,你胃口真大啊。”

  李自成面色阴沉,大氅在烈风中狂舞。

  这会他没有太多的骑兵可以分出去救了,只能是攻其必救!

  他拔出插在脚底泥地里的大剑。

  剑尖直指前方多尔衮的白色帅旗。

  “传令!全线压上!”

  “火炮推到最前头,老营结方阵往前拱!”

  “告诉各营,不惜一切代价,给额咬死多尔衮的中军!”

  大顺军的战鼓声连成了一片雷。

  几万人的阵型开始整体前移。

  原本防守的态势,在这一刻彻底变成冲锋。

  多尔衮依旧稳稳跨在马上。

  他看着前方滚滚而来的黄沙,嘴角动了动。

  “李自成急了。”

  “大将军,末将请战!”

  鳌拜按住刀柄,眼里透着一股子野兽般的贪婪。

  “急什么?”

  多尔衮转动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

  “他这是想救山海关那几万兵。本王就在这儿,摆出一面铁盾。等阿济格那边杀完了,他李自成就是这平原上的孤魂野鬼。”

  多尔衮手一挥。

  “传令孔有德,汉军旗火炮全开。满洲两黄旗压阵,谁敢退一步,全旗皆斩!”

  南翼。

  刘宗敏一挥手里的厚背砍刀。

  “大哥拼命了!弟兄们,把建奴的腰眼给额捅烂!”

  两万骑兵率先冲进汉军八旗的侧翼。

  三眼铳打空了,大顺骑兵就抡起铁筒子当锤子砸。

  战马撞在一起,骨头断裂的声音清脆得吓人。

  孔有德在阵中急得直跳脚。

  “顶住!不许退!”

  他连砍了三个转头想跑的队官,血溅了满脸。

  “红夷大炮换散弹!给老子把这些流贼轰出去!”

  东北方向的截击战,局势惨烈。

  谷可成身边的老营兵,一个个倒在血泊里。

  掩体越来越高,因为填进去的全是自己人的尸体。

  阿济格的红甲兵已经从侧后方绕了过来。

  那些还没跑远的新营步卒,被清军像赶羊一样成片收割。

  荒野上,乱作一团。

  李过带的一万余老营骑兵,在两里外被多铎死死咬住。

  多铎太贼了。

  他不跟你硬碰硬,就带着镶白旗在外围放箭。

  你追,他跑;你退,他射。

  李过的骑兵有序反击,互相换命,但是眼看着兄弟们一个个落马,李过的心在滴血。

  “将军,不能再冲了……”

  一名副将带着哭腔。

  李过咬碎了一颗后槽牙。

  他看着被包围的谷可成。

  救不出来了。

  再救,连这一万骑兵也得赔进去。

  “撤!”

  李过猛地勒马,战马在原地打扬蹄。

  “脱离接触!往南撤!”

  副将愣住了:“那谷将军……”

  “你懂个屁!”

  李过一马鞭抽过去。

  “这么打下去,大家都得死!留得青山在,大顺才有种!”

  他指着远处的血泥潭。

  “派几个弟兄,拼死冲进去告诉谷将军。新营管不了了,让他带老营突围!”

  “额在南边接应他!”

  几名亲兵领命,俯身在马背上,冒着箭雨冲进了包围圈。

  最终只有三个人,浑身插满箭支,滚到了谷可成脚下。

  “谷将军……亳侯让您……撤……带老营往南撤……”

  谷可成扶住那个咽气的亲兵。

  他抬起头。

  外围的新营兵已经彻底崩了。

  跪地求饶的,被清军一刀削了脑袋。

  哭着喊爹的,被马蹄踩成了烂泥。

  他的两万老营,也已经折了两三千人。

  虎蹲炮的散弹打光了。

  “将军,撤吧!”副将满脸乌黑,提着刀,“咱们得给闯王留点种子!”

  谷可成看着那些外围求救的手。

  那些手,曾经也跟着他一起攻下过北京城。

  但他知道,如果不走,这两万人全得烂在这。

  打仗,哪有全身而退的道理。

  壮士断腕,才叫活命。

  “传令!”

  谷可成闭上眼,嗓音哑的快听不清。

  “举大纛,向西突围!长枪兵开路,火铳手交叉殿后!”

  大顺的锣鼓声和号角声,这一刻变得极其苍凉。

  原本庞大的方阵猛地收缩成团。

  两万老营兵聚成一个死硬的铁疙瘩,彻底放弃了对外围同袍的掩护。

  他们朝着南面疯狂冲杀。

  没有了老营的支撑,外围的新营兵彻底成了待宰的羔羊。

  满洲精骑如黑色的海潮,淹没了那些绝望的人群。

  谷可成听着身后一声高过一声的惨叫。

  他不敢回头。

  他甚至不敢去看那些被他抛弃的弟兄。

  平原上的风,刮到最后全成了刺鼻的血腥味。

  阿济格的满洲重骑兵,没能在第一时间把谷可成的两万老营切割。

  那些被抛弃的新营溃兵,成了大顺老营最厚实的肉盾。

  两三万手无寸铁、四散奔逃的降军在平原上乱撞。

  满洲战马的冲锋速度再快,撞进这散开的人堆里,硬生生被拖慢了脚步。

  马蹄被尸体绊住,重矛挑了太多人拔不出来,狂奔的战马甚至在泥泞的血肉沼泽里滑倒。

  “快!往前跑!别回头!”

  谷可成满脸是喷溅的黑血,骑马挥舞着大刀,带着老营兵向南突围。

  后方,三千大顺火器营在死撑。

  “交替后退!放铳!”

  火铳手踩着同袍的尸体,分成三排。第一排打完,退到后方装填,第二排顶上。白烟在阵尾连成一片,铅弹扫向试图从溃兵堆里挤出来的清军轻骑。

  清军太多了。

  一簇大约三千人的正白旗精骑,绕开溃兵最密集的地带,从侧翼的缓坡斜刺里杀出,直扑谷可成的后军腰眼。

  马蹄声隆隆,眼看要切断火器营的退路。

  “给老子顶住!”谷可成眼珠子瞪裂,拨转马头就要带亲兵去填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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