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抬头看向朱聿键。

  “唐王。”

  “朕把你从凤阳放出来,不光是为了赔罪。”

  朱聿键立刻放下茶盏,双膝一并,正襟危坐。

  “陛下请讲。”

  朱由检手指扣着茶盏边缘,摩挲着瓷面。

  “朱家子孙,快被杀绝了。”

  听到这句话,朱聿键只觉胸口挨了一记重锤。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大殿侧面。

  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大明疆域图。

  他的手指戳在河南的位置上。

  “福王。”

  “洛阳城破,流贼把他绑了,和几头鹿扔进一口大锅里活活煮了。”

  “贼人们管那叫福禄宴。”

  朱由检的手指往下划,停在湖广。

  “襄王。”

  “襄阳陷落,满门老小,连襁褓里的婴儿都被挑在枪尖上。”

  手指再次移动。

  “崇王,城破自焚。”

  朱由检停住动作,偏过头看着朱聿键。

  “唐王府……”

  “南阳城破那天,唐王府上下三百余口,一个活口没留。”

  朱聿键身子止不住地颤抖。

  他当然知道。

  几天前锦衣卫去接他的时候,在马车上把外面的局势全盘托出。

  兄弟,侄儿,侄女。

  他亲手抱过的小辈。

  全没了。

  朱由检的手指在舆图上重重拍打。

  “秦王,晋王,代王,肃王....”

  每念一个封号,指关节就在画布上砸出一声闷响。

  “流贼所过之处,朱家子孙,男丁屠尽,女眷充入贼营任人糟蹋!”

  “不降的,当街砍头!”

  “降了的,先刮后杀!”

  朱由检转过身,额头青筋暴起。

  “建奴入关后,更是一个不留!”

  朱聿键捏紧双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细密的血丝。

  这是大明宗室的灭顶之灾。

  “朕的天下。”

  朱由检喘着粗气。

  “朱家子孙被戮不知凡几!”

  “太多人隐姓埋名往南逃,连自己姓朱都不敢认!”

  “活着的,有的在街头和乞丐抢泔水,有的在乡下给地主做牛做马!”

  “堂堂太祖高皇帝的血脉,活得连条狗都不如!”

  朱聿键咬着牙,腮帮子绷得紧紧的。

  大明开国近三百年。

  太祖的子孙繁衍至今,何止百万。

  有封号、有俸禄的亲王郡王只是极少数。

  绝大多数,都是无名无禄的宗室庶人。

  按着大明那操蛋的祖制,宗室不能科举,不能经商,不能从军。

  连做个木匠打铁的,都要被宗人府拿问。

  朝廷的宗禄早就发不出来了。

  那些底层宗室,早就穷得卖儿鬻女。

  如今国破家亡,这群手无寸铁的闲汉,就是待宰的羔羊。

  “陛下。”

  朱聿键嗓音嘶哑。

  “有何良策?”

  朱由检大步走回御案前。

  “朕要招天下朱家子孙,成军!”

  招宗室成军?

  大明两百多年的铁律,藩王不掌兵,宗室不干政。

  这是太祖爷定下的规矩!

  朱聿键张了张嘴,本能地想要搬出祖制。

  但他咽回去了。

  祖制?

  京城都丢了,半壁江山都烂了,还守着那要命的祖制等死吗?

  朱聿键低下头,脑子里飞速盘算。

  片刻后,他抬起头。

  “陛下此议……”

  “可行!”

  朱由检挑起眉毛。

  “你说说,怎么个可行法?”

  朱聿键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他虽然枯瘦如柴,但此刻身上却迸发出一股惊人的气势。

  “天下朱氏宗室,有爵位的按臣估算不过万余。”

  “但那些无名无封的宗室庶人,少说也有十数万之众!”

  他在湖广、江西、浙江一带重重画了个圈。

  “这些人,被祖制压在底层,穷得活不下去。”

  “但他们身上,有江南那些军头、卫所兵绝对比不了的东西。”

  “血仇!”

  顿了顿,朱聿键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两个字。

  “流贼建奴对朱家人赶尽杀绝。”

  “只要你姓皇朱,就是死路一条!”

  “这是灭门绝户的血仇!不死不休!”

  朱聿键越说声音越大。

  “寻常将士打仗,是为了吃粮当兵。打赢了领赏,打输了丢下兵器,换个山头照样活。”

  “但朱家人退不了!”

  “降流贼是死,降建奴也是死!”

  “只有大明这杆旗不倒,他们才能活命!”

  朱由检点头,这群走投无路的朱家子弟,或许没拿过刀,没举过枪,但是他们不会背叛大明!

  “不止宗室本人。”

  朱由检接过话头。

  “各地藩王府虽然被屠,但王府里的护卫、家丁、庄头,不少人逃了出来。”

  “这些人跟着主家吃了几辈子饭,主家被灭,他们也成了无根的浮萍。”

  朱由检双手合在一起。

  “把这些人全收拢起来。”

  “有饭吃,有仇人杀!”

  朱聿键重重点头。

  “陛下圣明!”

  “各地王府的护卫,不少都弓马娴熟。稍加训练就是股不弱的力量!”

  朱由检转头,对门外喊道:

  “大伴!”

  “拟诏!”

  王承恩推开门,快步冲向御案,铺开明黄色的绢帛,拿起狼毫笔。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王承恩笔走龙蛇。

  “国步维艰,神京失守。非我太祖子孙同心戮力,无以匡扶社稷。”

  朱由检看着朱聿键。

  “今特开宗藩募兵之例!”

  “凡我朱氏宗室子弟,能募壮丁成军,愿为朝廷抗虏守土者。”

  “俱按功授爵,按数授官!”

  朱由检开出价码。

  “募百人以上者,授百总!”

  “募五百人以上者,授把总!”

  “募千人以上者,授千总!”

  “募三千人以上者……”

  朱由检顿了顿,音量拔高。

  “授参将!”

  参将!正三品的武官!

  大明朝两百年来,宗室子弟别说当参将,就是碰一下兵器,都要面临褫夺爵位、圈禁高墙的重罪。

  如今,皇帝直接把募兵明码标价,砸向天下宗室!

  “凡核验成军者,粮饷军械俱由朝廷统一支给,集中训练,名“宗卫营”。”

  “有功者,再行厚赏!”

  说到这里,朱由检猛地转身,盯着那张破旧的龙椅。

  “他日克复神京——”

  “封郡王!”

  “封亲王!”

  克复神京,封亲王!

  这不是在画大饼。

  这是大明皇帝以江山社稷为赌注,向天下所有的朱家血脉,发出最疯狂的动员令。

  “布告天下宗室,咸使闻知。钦此。”

  朱由检大步走过去。

  他从御案的暗格里,掏出一方玉玺。

  朱由检抓起玉玺,在朱砂印泥上狠狠按下去。

  随后,双手持印,盖在黄绢末尾。

  朱由检拿起诏书,走到朱聿键面前递了过去。

  “唐王。”

  “这道诏书,由你来接,朕让通政使司的人配合你发往各地。”

  “你是太祖子孙中,第一个敢提刀勤王的人。”

  “天下宗室看到你举起这杆旗就知道。”

  “大明皇朱,誓不为奴!”

  朱聿键双膝砸地。

  他双手颤抖着,高高举过头顶,接过那份重逾千斤的诏书。

  黄绢上的墨迹未干。

  朱聿键把诏书紧紧贴在胸口。

  “臣,领旨!”

  “臣这就去办!”

  “臣要让全天下的朱家人知道,大明还没亡!皇上没抛弃咱们!”

  朱聿键猛地磕了一个头,撑着地站起身,转身就要往殿外走。

  他胸膛里烧着一把火,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南京城,去把那些藏在烂泥里的朱家子弟全拉出来。

  “慢着。”

  朱由检叫住了他。

  朱聿键停下脚步转头。

  “大伴,传旨内官监。”

  朱由检看向王承恩。

  “在南京城里,给唐王拾掇一座亲王府出来。”

  “再挑二十个手脚麻利的内侍,过去伺候。”

  朱聿键愣了一下,刚要推辞。

  朱由检摆了摆手。

  “你现在是总理天下宗室的太保,连个落脚的门庭都没有,怎么去招揽那些人心惶惶的同宗?”

  朱聿键不再矫情。

  “臣,叩谢天恩。”

  他转身,大步跨出乾清宫的门槛。

  暮色从大殿敞开的窗棂涌入,裹挟着江南特有的闷热潮气,金砖地面上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御案上摊着几份各部衙门送来的奏疏,墨痕新鲜,下午才递进来的。他随手翻开两本。

  一本是南京户部的存粮清册,一本是兵部关于江防布置的条陈。其余几本的封皮上,写着各部堂官的名字。

  没有急发军情。

  江南这帮官僚,人人都想先面圣,摸摸他这位南逃皇帝的脉。

  “着鸿胪寺排班。”朱由检合上奏疏,扔在桌角。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棂。湿热的风灌进来,一点也不痛快。

  “明日卯时,朕御奉天门视朝。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堂官,及在南都文武百官,俱赴阙奏事。”

  朱由检双手按在窗台上。

  “有什么话,明天朝堂上当着朕的面说。”

  王承恩应声记下,倒退着出去传旨。

  朱由检倚在窗框上,视线越过重重飞檐,看着南京紫禁城灰蒙蒙的天际线。

  这座两百多年没有天子临朝的留都皇宫,处处透着一股腐朽的味道。

  但这半壁江山,和这城墙一样,终究还站着,没倒。

  朱由检收回目光,抬手解开领口的两颗盘扣,任由热风钻进衣襟。

  接见完唐王,胸口那团淤积的闷气散了大半,从北京突围到南京,这一路神经一直紧绷。

  如今靴底真真切切地踩在了南京的金砖上,那根弦终于松懈了一丝。

  “摆驾坤宁宫。”

  朱由检没有坐辇,沿着连廊大步走过去。

  暮色里的宫道阒然无声,偶尔有巡逻的内操军远远撞见御驾,躬身行礼。

  坤宁宫的灯火很亮。

  这是朱由检踏进南京皇城之后,看到的最亮的一处所在。

  殿门大敞,暖黄的烛光从里面成片地倾泻出来,铺在殿外灰扑扑的台阶上。

  门口候着的几个女官和太监,远远认出朱由检的身影,纷纷躬身行礼。

  “陛下驾到——”

  朱由检跨过高高的门槛。

  第一眼看到的,是周皇后。

  她听到陛下来了,起身站在殿中央,一件藕色宫装,头发梳得齐整,显然已经在坤宁宫等了许久。

  袁贵妃坐在侧边的矮榻上,怀里紧紧搂着昭仁公主。小丫头缩在母亲臂弯里,定定地望着门口。

  长平公主朱徽娖站在周皇后身后。十五岁的少女,个头已经快跟母亲差不多高。那张曾经属于紫禁城无忧嫡公主的脸,如今紧紧绷着,她双手攥着裙角。

  那双眼睛里,装满了不属于十五岁的惊惶。

  四目相对,周皇后的嘴唇止不住地发抖,眼眶里的泪水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她直接冲上前,一头撞进朱由检的怀里。

  “陛下——”

  嗓子里只挤出这两个字,剩下的全是失声的呜咽,她的双手攥住朱由检胸前的衣襟,手背上青筋凸起。

  朱由检伸出双臂,搂住妻子单薄的肩膀。

  隔着布料,他直接摸到了突出的肩胛骨。千里奔波,颠沛流离,这个曾经母仪天下的大明皇后,如今消瘦无比。

  “到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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