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良玉根本不看那些抽刀的王府护卫。

  径直走到白玉石阶下,仰起头,看向朱至澍。

  双手抱拳,恭敬地行了一个军礼。

  “臣,大明忠国公、太保、总督四川军务秦良玉,参见蜀王殿下。”

  朱至澍咽了口唾沫,身子往太师椅里缩了缩。

  “你……你来干什么!”

  “孤没钱!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秦良玉嘴角一扯。

  “殿下误会了。”

  “本督今日来,不借钱,也不借粮。”

  她缓缓举起手中的尚方宝剑,剑鞘上的宝石在阴暗的天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芒。

  “本督,来借兵。”

  朱至澍一愣。

  “借什么兵?”

  秦良玉声音洪亮,传遍整个广场。

  “借殿下的藩府护卫营。”

  “今献逆数十万大军压境,成都城防兵力吃紧。本督奉皇上密旨,总督川省军务,便宜行事!”

  她从怀里掏出一份盖着总督大印的公文,猛地展开。

  “依大明《皇明祖训》,战时朝廷有权征调藩府护卫参与御寇。”

  “现征调蜀王府护卫营全数兵马,即刻开赴成都东门、南门城楼,纳入全城城防体系!”

  “凡藩府护卫兵马,即日起悉听总督行辕统一节制!”

  “违令者,以战时军法,先斩后奏!”

  朱至澍一蹦三尺高。

  “放屁!”

  “这些护卫是保卫王府的,你把他们调走了,献贼打进来,孤的安危谁来管!”

  秦良玉上前一步,战靴重重踏在白玉石阶上,杀气腾腾。

  “殿下是太祖子孙,镇蜀二百余年。如今国难当头,护卫兵马正是为殿下保宗庙的时候!”

  “殿下若不肯调兵,便是违抗圣旨,阻挠军务!”

  她压低了声音。

  “殿下,洛阳的福王,武昌的楚王,城破之时,连同满门家眷,是被流贼活生生扔进大锅里煮了!”

  “殿下难道想步他们的后尘?”

  朱至澍浑身肥肉猛地一哆嗦,脸色煞白,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秦良玉拍了拍腰间的尚方宝剑。

  “这是陛下的圣旨。”

  “若敢抗旨不遵……陛下说本督的剑,可先斩后奏!”

  大明军法,战时总督军务的钦差,杀几个阻挠防务的藩王护卫,根本不需要上报。

  朱至澍瘫坐在太师椅上,看着咄咄逼人的老妇人。

  终于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无力地摆了摆手。

  “调……调去吧……”

  秦良玉猛地转头大喝。

  “秦拱明!”

  “末将在!”

  “即刻收编王府护卫!传本督将令!”

  秦良玉根本不给王府护卫任何喘息的时间。

  “将护卫营主力打散,十人一队,分插编入我白杆兵各营,驻守成都四门!”

  “由白杆兵千总统一指挥,不准私自串联交谈!”

  一名护卫统领急了,大步上前。

  “秦总兵!我们是王府的人,怎能受你们……”

  “闭嘴!”

  秦良玉半截尚方宝剑出鞘,剑背猛地砸在那统领的刀鞘上。

  护卫统领连退几步。

  “上了城头,就是本督的兵!”

  “为统辖军务,避免走火误伤,即刻收缴护卫营所有甲胄、火铳、长枪!”

  “统一存入总督行辕军械库再做分配!只留随身腰刀!”

  护卫统领瞪大了眼睛。

  “缴械?这岂不是……”

  秦良玉横握宝剑。

  “怎么?你想违抗军令?”

  “剥甲!缴械!”

  数百名白杆兵齐刷刷上前,长枪抵住王府护卫的胸口。

  见王座上的蜀王并没有出声,王府护卫们绝望地松开手。

  兵器接二连三地砸在青石板上。

  白杆兵上前动手,粗暴地扯下他们的甲带,扒下铁甲。

  甲片散落一地。

  秦良玉视线扫过王府高墙。

  “剩下的两成护卫,为防献贼细作惊扰殿下,调至王府外围街巷驻守。”

  “与我白杆兵一同,日夜‘巡视’王府四周,保护殿下周全!”

  朱至澍呆呆地坐在大殿门前。

  自己赖以保命的武装,被秦良玉以极其合法、极其名正言顺的手段,在不到半个时辰内,拆解、缴械、架空。

  刘之勃等文官看着这一幕,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位七旬老太君手段之狠辣,远超他们的想象。

  “殿下歇息,老臣去布置城防了。”

  秦良玉再行了个礼,便转身大步跨出王府。

  门外风卷残云,成都府上空的天色阴沉得化不开。

  跨过王府高高的门槛,秦良玉停步。她回过头,看向跟在后头的四川巡按御史刘之勃和一众官员。

  刘之勃一身青色官袍,下摆沾满方才跪地求饷时蹭上的泥浆。

  这位代天子巡狩的监察御史,此刻正攥着衣袖,手指骨节凸起。

  秦良玉开口。

  “刘大人,随本督回行辕议事。”

  刘之勃没出声,抬手一揖。

  如今四川巡抚龙文光滞留顺庆府。

  在这成都府内,刘之勃这个直达天听的巡按,便是文官里的主心骨。他在川中监察两年,清正刚直,在士绅中极有威望。

  秦良玉心里门清,自己一个七旬土司武将,手里攥着尚方宝剑,强压得了一时,压不住全川文武的心。

  总督行辕,后堂。

  门窗紧闭,堂内无风。

  秦良玉没坐主位,指了指下首的圈椅。

  “刘大人,坐。”

  刘之勃站着没动,脊梁挺得笔直,迎上秦良玉的视线。

  “总督大人雷厉风行,下官佩服。只是方才在王府那般做派,只怕明日弹劾您跋扈欺藩的奏本,就要飞往南京了。”

  秦良玉没接话。

  她从书案上抽出一份文书,抖手扔在刘之勃面前的茶几上。

  “刘大人先看看这个,再定本督的罪。”

  刘之勃拿起文书。

  视线扫过纸面,他双手猛地一僵,薄薄的纸张被捏出一道死褶。

  前线六百里加急军情。

  “献贼前锋李定国部距离重庆,不足二百里。”秦良玉的声音在后堂内回荡,“张献忠数十万主力,正源源不断涌入川东。

  若是本督不退,已经被困死在重庆了。”

  刘之勃喉结滚动。

  秦良玉逼近一步。

  “贼兵转瞬即至。可咱们成都呢?守军欠饷三个月,城防千疮百孔!方才在王府门前,刘大人泣血叩首,求蜀王开恩捐饷,结果呢?”

  刘之勃脸颊肌肉抽搐,胸膛剧烈起伏。

  奇耻大辱。

  “大敌当前,他竟叫你把承运殿拆了去卖!”

  秦良玉嗓音拔高:

  “你我食君之禄,城破之日死节是本分。可咱们死了,蜀王府里那能养活十万大军的钱粮,最终会落进谁的口袋?全都会被张献忠拿去,化作屠戮大明百姓的刀枪!”

  刘之勃咬紧牙关,字字往外蹦。

  “殿下爱财如命,下官纵然上疏弹劾,远水解不了近渴。

  可忠国公今日强行缴械王府护卫,难道还想强行抄家不成?擅动亲王,形同谋逆!”

  “若真到了那一步呢?”

  刘之勃嗓音猛地拔高,寸步不让。

  “武将干政,擅动宗室!忠国公哪怕守住了成都,事后也必被满朝文官口诛笔伐,九族难保!”

  秦良玉看着面前这张涨红的脸,不仅没发怒,反而松了一口气。

  皇上没看错人。

  皇帝的密信里写得清楚:刘之勃性刚直,忠纯无私,勇于担事,可为卿之左膀右臂。

  这世道,贪生怕死的人太多。连死都不怕、还在守规矩的人,才是真能共赴国难的同道。

  秦良玉转身走到书案后。

  解开衣襟内侧的盘扣。掏出一个黄绫包裹。

  一层层解开。

  “这屋里没有旁人,这道旨意,本督只给你一个人看。”

  秦良玉双手将黄绫递了过去。

  刘之勃满腹狐疑地接过来。

  当视线触及那熟悉的御笔字迹,看到落款处鲜红刺眼的“崇祯之宝”印玺时,刘之勃双膝一软。

  他一把扶住旁边的圈椅靠背,才勉强没有栽倒下去。

  “弃渝守蓉……”

  “尽取蜀王府财帛……”

  刘之勃盯着那短短的几行字。眼珠外凸,牙关碰出咯咯的轻响。他反反复复看了三遍,猛地抬起头,嘴唇发青。

  “陛下……陛下竟然……”

  大明两百多年的祖制,藩王是皇家的脸面。皇帝居然亲自下密旨,让一个武将去抢宗室亲王的钱粮。

  秦良玉将密旨抽回,小心收妥。

  “神京沦陷,大明已在悬崖边上。皇上要的是守住四川这块大后方,而不是守那些吃人的死规矩。”

  秦良玉双手撑在书案上,上身前倾,极具压迫感。

  “蜀藩积储,全凭权宜取用,充作军饷。皇上的意思很明白,出了任何事,他一力承担,绝不会让你我做替罪羊。”

  刘之勃站在原地,脑海中轰鸣作响。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七旬老妪敢一到成都就雷厉风行,敢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蜀王逼到绝路。

  这是奉旨谋逆。

  是皇上要借秦良玉的刀,挖开藩王这座只进不出的金库,给大明续命。

  刘之勃嗓音干涩:“此举……实在骇人听闻。”

  “所以,本督需要你。”

  秦良玉绕过书案,走到刘之勃面前。

  “本督是个武将。抢王府钱粮这等恶名、欺凌宗室的骂名,本督来背。但这种事,若是只由本督出面,怕是全川震动,献贼未至,咱们自己先乱起来了。”

  秦良玉盯着刘之勃的眼睛。

  “必须有你巡按衙门的监察背书。”

  “所有从王府支取的钱粮,全由你巡按衙门和布政使司,当面清点,造册入库。

  每一笔开销,每一粒米、每一两银子,全都要留档,由本督和刘大人你盖印,送往南京御览。

  事成之后,守住四川,你是定策首功;就算有非议,皇上的密旨在本督这,轮不到你担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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