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头上,秦翼明身体随着城墙的震颤而晃动。碎石掉落在他的铁甲上,悉索作响。

  “退后!所有人退下城墙内侧!”

  白杆兵和官兵精锐从城头撤下来,退到城墙内侧的街巷中。

  第二轮炮击。

  那段城墙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裂纹从上到下,外层城砖成片崩落,内里酥软的夯土顺势倾泻而下。

  两丈多宽的城墙顺着裂迹朝外倾塌,砖石泥块翻滚着重重砸落城根之下,扬起遮天蔽日的黄色烟尘。

  烟尘尚未散尽,大西军的总攻号响起。

  “杀——!”

  老营悍卒嚎叫着涌向缺口,踩着碎砖烂土,翻过半人高的废墟,拼命往城内钻。

  缺口处,白杆兵早已列好枪阵。

  “捅!”

  白蜡杆子从废墟后面平刺而出,枪头扎进第一排冲进来的悍卒胸腹。惨叫声和金属撞击声混在一起。

  第一波冲锋被枪阵硬生生顶了回去,尸体堆在缺口处。

  但缺口太宽了。

  第二波、第三波紧跟着压上来。大西军从缺口两侧同时涌入,牌刀手举着铁盾顶住枪刺,身后的悍卒猫着腰从盾牌缝隙间钻过去。

  枪阵的侧翼被撕开。

  “白杆兵后撤!退入巷口!”秦翼明嘶声大喊。

  白杆兵且战且退,从缺口处退入城内第一条横街。退入巷中的一刻,阵型变了——以五人为一组,分散在街巷两侧的墙角、屋檐、门洞后面。

  大西军涌入城内。

  宽阔的缺口如同被撕开的口子,悍卒蜂拥而入,争先恐后。前面的人被后面的推搡着往前跑。

  然后他们冲进了巷子。

  “放!”

  两侧屋顶上,残存的火铳手扣下扳机。铅弹从上方倾泻而下,在狭窄的巷道里形成交叉火力。冲在最前面的悍卒倒下,后面的被尸体绊住,挤成一团。

  白杆兵从两侧门洞中突出,白蜡枪杆在窄巷中施展不开,便滑握短刺,三枪两刀,捅翻几人便即后撤。绝不恋战。

  大西军的人数优势在巷道里发挥不出来。宽阔的缺口能涌进千军万马,可一进窄巷,几个人并排都站不开。

  秦翼明的布置开始起作用。

  翻倒的板车堵住了大路,迫使大西军分流进小巷。水缸和石磨垒成半人高的矮墙,成了天然的掩体。从民宅二楼丢下的石块和桐油罐,让每一步推进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巷战在简州城内全面展开。

  一组白杆兵退到药铺门口,把总一脚踹翻柜台,五人蹲在后面,枪尖从缝隙中伸出。大西军追兵冲过来,两杆枪同时刺出,捅翻前面两个,剩下的人缩回巷角不敢露头。

  趁这几息间隙,另一组已经退到了下一个路口,举手示意——到位了。把总一挥手,五人猫腰后撤。

  大西军付出了极大代价推过第一条横街,又被第二道路障死死卡住。

  几名老营军官试图组织火铳手集中射击路障后的守军,刚探出半个身子,屋顶上便有碎砖石块劈头砸下,然后被大西军的弓箭手射杀。

  孙可望从北门率突入。

  孙可望勒马一扫,立刻看出了门道——巷口窄,路面湿滑,两侧屋顶上隐约有人影晃动。

  “下马!步战推进!”

  他当机立断,翻身下马,拔出佩刀。可骑兵变步卒,队形散乱,推进速度大减。每过一个路口,都有冷枪冷箭从暗处射来,等冲过去时只剩空荡荡的屋子。

  伏击,被反杀,再伏击。

  日头升到城头。

  巷战从拂晓打到辰时。

  白杆兵逐街逐屋地退,每退一步都让大西军多流一份血。

  秦翼明浑身浴血,铁甲上的叶片碎了大半,左臂缠着一截撕下来的布条,血还在往外渗。他身边只剩四十余名白杆兵和百余名官军。

  一名斥候从西面跑来,浑身是土。

  “将军!乡勇和辎重营已经全部出了西门,进山了!官军伤兵也走了!

  秦翼明猛地扭头。

  “都走了?”

  “都走了!”

  秦翼明胸口一松。

  “够了。”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声音嘶哑但清晰。

  “传令——全军撤退!白杆兵断后,从西门出城!”

  号角声响起,三短一长。

  散布在各条巷道中的白杆兵和官军听到号声,开始有序脱离接触。每一组五人交替掩护,一组后退,一组留下抵挡。

  大西军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等前线的军官发现守军在撤退时,白杆兵已经退出了两条街。

  “追!别让他们跑了!”

  大西军悍卒从巷口冲出来,追上了几名跑得慢的官军,一刀一个砍倒在地。但紧跟着,下一个路口又有白蜡枪杆捅出来,两杆枪交叉刺出,精准地穿透追兵的前胸。

  撤退路上,每隔一段便埋着一只装满火药碎铁的陶罐,追兵踩过时,留守的白杆兵点燃引线,碎铁片在窄巷中四处弹射。

  接连几声爆响,追兵的脚步被炸得一滞。

  “走。”

  秦翼明率残部大步踏上西门外那条通往龙泉山的土路。

  身后,白杆兵分成两队。

  马万春领三百余人走北面山道,秦翼明领余部走南面小路,两队人马分作两条细流,消失在龙泉山深处起伏的丘陵与密林之中。

  张献忠策马进入简州城时,已近午时。

  城内巷道中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大西军的、明军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路障还没完全清理干净,战马蹄下踩着碎砖和血泊。

  他勒马停在城中十字街口,环顾四周。

  活着的全跑进了山里,没跑掉的全死在了巷子里,没有一个降的。

  “报大王,城中未获粮草,仅有少许枪械。”

  简州城破的消息跟着风传来。

  传信的斥候从龙泉山东麓的小道跑上来,浑身的衣裳被荆棘刮成布条,膝盖上全是血痂。

  “报!秦将军已率残部入山!简州……失陷了!”

  刘镇藩走出营门。

  他顺手将袖口卷起来的边角抻平——哪怕穿着铁甲,里头的衣袍也得齐齐整整。

  四川总兵,诸生出身。

  手下的兵私底下叫他“刘夫子”,因为这人连骂人都骂得文绉绉的。投笔从戎二十年,满口之乎者也的习惯愣是没改掉。

  刘镇藩没问简州怎么丢的。

  “秦将军退到了哪里?”

  “龙泉山密林中。秦将军传话说,白杆兵分两路潜入山中,已按秦总督事先部署,择险要处设暗哨、布陷阱,随时可以从侧翼袭扰贼军粮道。”

  刘镇藩点了点头。

  秦良玉的部署,简州是第一道拦马索。

  守几天,拖延贼军脚步,消耗贼军锐气。

  等打到龙泉驿时,那股从重庆一路冲出来的悍劲,至少折了三成。

  而退入龙泉山深处的简州残部,就是扎在张献忠后腰上的一根刺——粮道过山脚,冷箭随时能来。

  龙泉驿才是真正的铁闸。

  刘镇藩登上驿站后面那座石砌瞭望台。

  龙泉山横亘在成都平原东缘,南北绵延四百余里,是一道拔地而起的天然屏障。

  山以西,一马平川的成都平原。

  山以东,起伏不定的川中丘陵。

  西低东高,断崖如切。

  从东面来的军队,想要踏上成都平原,只有一条路——龙泉驿。

  驿道宽不过五到八尺,两侧断崖陡壁。敌军从东面来必须仰攻,守军居高临下覆射。

  其余的小路,要么是悬崖绝壁,要么只容一两人侧身通过,大军根本展不开。

  隘口两侧的山崖上,他让人凿出了三层射击阵地。

  最低一层埋在灌木丛后面,架着火铳。

  中层是滚木擂石的堆放点。

  最高一层放了两侧各放置了四门佛朗机炮,炮口正对驿道中央。

  驿道上每隔五十步,挖了一道横沟,沟底倒插竹签,上面盖着薄木板和浮土。骑兵冲过来,前蹄一踩便陷。

  隘口最窄处,条石垒了一道三尺高的矮墙,作为最后的阻击线。

  “将军,贼军前锋到哪了?”

  副将赵荣贵从山道上跑上来,满头大汗。

  “斥候回报,大西军前锋已过简阳,最快明日午后到山脚下。”

  刘镇藩望着东面的天际线。

  热浪蒸腾,远处的丘陵在日头下晃得人眼花。

  “兵马多少?”

  “根据简州的斥候消息,少说十万。”

  十万大军。

  刘镇藩手里有多少人?

  四川总兵标营两千,收拢的卫所兵两千,新征募的两千青壮,合计六千余人。

  他拍了拍石垒的瞭望台围栏。

  “龙泉驿这条道,张献忠就算带来百万兵,一次能塞进来的不过几百个。他的骑兵展不开,炮运不上来。”

  他抬手往隘口一指。

  “刘某守住这一扇门足矣。”

  副将赵荣贵抱拳:“末将明白。”

  “把青壮全安排到后头搬运滚木擂石,标营弟兄分三班轮换。驿道两侧的射击阵地,每班六百人,轮流值守。”

  刘镇藩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守险不守陴。兵力不铺在关墙上,火炮和弓弩集中在两侧山崖的暗堡里。贼军若来攻,放近了打。”

  “遵命!”

  次日清晨。

  大西军前锋抵达龙泉山东麓。

  行军路上,张献忠一直没有说话。

  简州那三天,折了他近万人马,入城后粮草一粒未得,军械寥寥。

  那个姓秦的守将,带着残兵退进了龙泉山深处,滑溜得紧。

  更让他窝火的是,从简州到龙泉山这一段路上,又遇到了同样的把戏——毒井、竹签坑、砍断的路桥。

  他抬头望向龙泉山。

  山势陡峭,林木郁郁。驿道如一条灰白色的细线,蜿蜒着钻进两山之间的夹缝里。

  “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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