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九月初五,未时。

  金陵贡院,内帘堂。

  秋雨停歇。

  堂内寂静,十八房同考官分列两旁,屏气凝神。主考官刘宗周、黄道周端坐大案之后,面沉如水。

  “拆弥封,对朱墨卷。”

  刘宗周抬手一挥。

  书吏们快步上前。

  月前的锦衣卫诏狱大狱,将金陵城里的科场硕鼠杀了个干干净净。

  如今这大堂上摆着的,是过了一遍刀光血影后,干干净净的卷子。

  封条撕开,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在堂内回荡。红笔誊抄的“朱卷”与考生亲笔的“墨卷”逐一核对。

  提调官捧来空白的黄榜。

  申时,填榜开始。

  从第六名开始落笔。

  刘宗周执朱笔核准,书吏悬腕,墨汁在黄纸上洇出端正的馆阁体。

  第六名,第七名。

  一路往下,其中一百三十五名是南直隶及各府定额,另外三十名,是当今天子钦赐的北方流寓士子专额。

  写到戌时,一百六十个名字落笔。

  次日丑时,提调官高唱:“闹五魁!”

  这是乡试放榜的重头戏,倒写前五名。

  “换魁烛!”

  撤去燃过半截的旧烛,增补一批崭新魁烛,书吏蘸饱浓墨。

  “第五名,镇江府,吴……”

  吏员扯开嗓子,高声唱名,声音穿透一重重院门,响彻贡院。

  “换魁烛!”

  “第四名……”

  最后一把魁烛燃起,火光打在刘宗周和黄道周的官服上,满目彤红。

  黄道周上前一步,定在案前。

  “今科解元!!!”吏员的声音飙到了极致,带着破音。

  “扬州府泰州如皋县,冒襄,冒辟疆!”

  寅时,全榜一百六十五人填写完毕。

  刘宗周退后半步。应天府尹捧起那方沉甸甸的大印。

  “砰!砰!砰!”

  应天府尹大印、南直隶巡抚关防,重重压在黄榜首尾。

  红泥刺眼,定下了一百六十五人截然不同的人生。

  “鸣炮!放榜!”

  盖印完毕,应天府尹大喝。

  轰!轰!轰!

  寅时正刻,三声号炮冲天而起,撕开金陵城的夜幕。

  贡院辕门外,早就挤成了人山人海。成千上万的士子、小厮熬了一夜,炮声一响,人群沸腾。

  “开门了!放榜了!”

  沉重的朱漆大门洞开,八名膀大腰圆的军校扛着三丈长的黄榜,在鼓乐和仪仗簇拥下迈出大门。

  军校将黄榜抬向辕门外提前搭好的榜棚。

  松江府生员冯佳炜被裹挟在人潮里。

  前面的人往后仰,后面的人往前挤,他的一只布鞋被踩掉在泥水里,浑然不觉。

  他踮起脚,拼命往榜棚方向看。周围全是复社和几社的同乡,个个红着眼,喘着粗气。

  “贴上去了!”

  黄榜糊在木板上。士子们疯了一样往前涌,守榜的衙役挥舞水火棍,劈头盖脸砸下,根本挡不住。

  看榜从下往上看。

  冯佳炜手心全是冷汗。从最后一名开始,一行一行往上找。

  第一百六十五名。

  第一百五十名。

  第一百三十名。

  没有,还没有他,越往上,他的心越沉,他自然明白靠前的位置不可能有他。

  冯佳炜攥着拳,手上暗自用劲。

  那三亩薄田上的税,终究躲不掉吗?母亲还要在漏风的茅草屋里,夜夜熬瞎眼睛去纺那换不来几文钱的棉线?

  第一百一十四名。

  冯佳炜定在原地。

  那行端正的墨字,横平竖直,清清楚楚。

  【第一百一十四名,松江府华亭县,冯佳炜】。

  周遭鼎沸的人声、呵斥声、大笑声,统统消失了。

  中了,考中了。

  从今往后,他不再是任由胥吏宰割的穷酸秀才,他是举人老爷!他家那三亩地,连同被强行摊派的五亩冤税,一笔勾销!

  “佳炜!冯佳炜!”身旁,复社同乡宋征舆一把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摇晃,“你中了!松江府华亭县,是你!”

  冯佳炜转过头,看着宋征舆,嘴唇哆嗦着。眼泪砸了下来。

  他没有欢呼,双膝一软,朝着松江府的方向,重重磕了下去。

  “娘……儿子考中了……您不用再熬夜纺线了……”

  他把头埋在满是泥水和脚印的青石板上,哭出了声。

  榜棚下,痛哭流涕的不止他一个。那三十名北方士子,衣衫破旧,面有菜色,挤在衣着光鲜的江南士子中间。

  一个河南籍的汉子看到榜上的名字,猛地撕开胸前的破衣襟,仰天悲啸。

  “爹!娘!全家十一口啊!你们在天之灵看见了吗!”

  汉子跪在地上,把头磕得砰砰作响,额头见血,“皇上开眼了!皇上没忘了咱们北方人!”

  黄榜刚贴稳,一名身着皂衣的应天府报录员已挤到跟前,其中一人高举蓝笔榜帖:

  “恭祝松江府华亭县冯老爷,高中甲申恩科乡试第一百一十四名举人!京报连登,指日高升!”

  冯佳炜回过神来,报录员递送官方捷报、核验功名身份,同时依民俗传报喜信并收取赏钱。

  按规矩,头报上门,喜钱至少三到五两银子。

  他伸手摸进怀里,只有母亲攒下的那把生锈的铜钱。

  报录人见他穿着洗发白的布衣,半天掏不出银子,脸色沉了下来。

  一只白净的手伸过来,将一小锭雪白的纹银塞进领头的报录人手里。

  “这五两银子赏你们的,好生伺候冯老爷回馆换衣裳。”

  宋征舆走上前,拍了拍冯佳炜的肩膀,“佳炜兄,今日跃龙门,这喜钱兄弟垫了。同气连枝,何足挂齿。”

  冯佳炜深深作揖。

  报录人得了银子,立刻换上谄媚的脸色,手脚麻利地取出应天府出具的捷报榜帖,双手奉上。

  又躬身引路:“冯老爷大喜!请随小的回会馆歇息,待稍后再往府学申领制式襕衫,准备明日游街赴宴。”

  初七日。

  一百六十五名新科举人,统一穿青绸襕衫,头戴插金花方巾,骑高头大马,从贡院出发,沿秦淮河游街至应天府衙门。

  沿途两岸,金陵百姓倾城而出。阁楼上的女眷抛下铜钱、桂圆和花瓣。

  冯佳炜骑在马上,那双常年干农活、长满老茧的手握着缰绳。

  铜钱砸在马背上,花瓣落满肩头。

  金陵城的风吹过青绸襕衫,把过去的穷酸气吹得干干净净。

  应天府衙门内,填写《亲供单》。

  “姓名、字号、籍贯,三代履历,身高相貌,脸上有没有麻子,身上有没有胎记,都写清楚!”府丞坐在堂上厉喝。

  查那三十名北方举人时,尤为严苛,对口音,核底册。

  一张盖着大红官印的中式文凭(举人纸)发到冯佳炜手里。

  申时,全体新科举人齐聚府学明伦堂。

  应天府学教授赞礼,一百六十五人面向孔子神位,行四拜大礼。

  “转身,向北面皇宫,行三跪九叩大礼——遥谢皇恩!”

  冯佳炜撩起青绸下摆,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号声震天动地。

  没有朝廷大员出席,天子甚至不知道他们每个人的名字,但这不妨碍在场的所有人,对那位坐在紫禁城里的帝王生出效死之心。

  (咱们现代人比较难理解中举的难度,更不用说进士及第,所以前面皇帝亲自赐官是天恩,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就是士为知己者死。)

  九月初八,鹿鸣宴。

  应天府尹亲自主持,主考刘宗周、黄道周及十八房同考官悉数出席。

  宴设府衙大堂,编钟敲击,古乐悠扬。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应天府尹端起酒樽:“诸位,今日折桂,乃国家栋梁,共饮此爵!”

  酒过三巡,吏员端着托盘鱼贯而入。

  宴后赐礼:官服一套,笔墨纸砚一套,一面沉甸甸的银牌。

  冯佳炜双手接过银牌,指尖摩挲着上面凸起的纹路。正面刻 "乡试中式",背面刻"崇祯十七年恩科"。

  宴罢,同年会。

  一百六十五人按齿序排长幼,推选同年长。每人掏出三钱银子,刻印《同年齿录》。

  “诸位同年。”同年长举起酒杯,“这本《同年齿录》印好,便发给诸位和房师座主。

  从此以后,不论身在何方,官居几品,咱们都是甲申恩科的同年!同气连枝,守望相助!”

  冯佳炜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烈酒入喉,烧得胸腔滚烫。

  他的名字,他的三代履历,永远印在这本《同年齿录》上。

  这是官场的护身符,更是他冯家改换门庭的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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