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加急促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报——!”

  满殿王公贝勒齐刷刷转头盯着殿门。

  一名背插红旗的八旗信使双手高举一封奏疏继续喊道:

  “河南巡抚罗绣锦八百里加急!流贼刘芳亮部大举渡河!总兵金玉和战死,怀庆府外围尽失,沁阳危急!”

  大殿内彻底乱了套。

  和硕郑亲王济尔哈朗豁然起身。

  山东青州刚丢,河南怀庆又塌了!

  多尔衮没等护卫拿奏报,自己两步跨下台阶,一把扯过拆开。

  “贼军势大,马步三万有余,后续尚有五六万!见今离怀庆城外三十里扎营。”

  “废物!”

  “金玉和这个蠢材!五千汉军八旗,连一天都没顶住,连脑袋都丢了!”

  在场的王公大臣谁都知道怀庆府的分量。

  那地方卡在黄河和太行山之间,是南北咽喉。

  李自成只要在那扎下根,大清在直隶和山西的防线就被砍断,京城直接暴露在贼军的兵锋之下。

  “李自成在摸大清的脉!”多尔衮握拳青筋暴起。

  济尔哈朗跨出一步,急急出声。

  “睿亲王!贼军来势太猛,卫辉总兵祖可法手里没几个兵。怀庆再丢,河南大局就烂透了,咱们必须发兵!”

  多尔衮转身点头。

  “救!还要把他们斩草除根!”

  “拟令旨!”

  笔帖式赶紧蘸墨。

  “命豫亲王多铎,立刻放弃围困济宁!”

  范文程急促开口道:

  “摄政王,万万不可!豫亲王一撤,南朝那小皇帝在江南可就真喘过气来了。一旦明军渡江北上,咱们两面受敌……”

  “让他喘!”多尔衮粗暴打断。

  “流贼就在眼皮子底下,不灭李自成,咱们连北京都坐不稳!传令多铎,河南告急,命他率部即刻整兵西进!”

  多尔衮双手按在御案上,身体前倾。

  “告诉多铎,先解怀庆之围!贼军若是敢跑,给本王追!直捣潼关!跟英亲王阿济格会攻西安,把李自成的皮给本王剥下来!”

  “再传令英亲王阿济格!”

  多尔衮侧头盯着堪舆图,语速极快。

  “加快速度!取道宣府、大同,从山西保德渡河,直捣陕北!

  拿下延安、榆林后,立刻南下,跟多铎在西安城下合围!把大顺军碾碎在关中!”

  他直起身,扫视殿内满洲将领。

  “固山额真叶臣!”

  一名满脸横肉的魁梧将领大步出列,单膝砸地。

  “奴才在!”

  “本王给你五千满洲精兵!”

  多尔衮指着叶臣。

  “立刻拔营,连夜赶去怀庆支援祖可法!怀庆不能丢!”

  “奴才遵命!”叶臣重重磕头,起身大步流星跨出大殿。

  多尔衮看着地图上的江南方向,重重哼了一声。

  “贼势如此猖獗,若不先灭之,必成大患。先取陕西,灭了李自成!再与南朝慢慢计较。”

  紫禁城里头杀气腾腾,外头的北京城却透着一股诡异的浮躁。

  初冬的冷风卷着落叶在胡同里打着旋儿。

  往日热闹的茶馆酒肆大门紧闭。几处背风的墙根下,三三两两穿着破夹袄的汉子抄着手,交头接耳。

  “听说了没?满洲人要跑!”一个干瘦汉子四下瞅了瞅,压低声音。

  同伴眼珠子瞪得溜圆,连连摇头:“跑哪去?小皇帝不才登基吗?大典刚办完!”

  “登个屁,做戏呢!”干瘦汉子撇嘴,“我二舅在德胜门倒夜香,听那些守门的绿营兵漏了底,十月初十,鞑子全撤回关外!”

  旁边一个老头凑上来,浑浊的老眼直冒光,枯瘦的手指抓着衣角。

  “真事?”

  “千真万确!山东青州被人拿了,闯王又从河南杀回来了!”

  干瘦汉子唾沫横飞。“听说闯王的大军打到了保定府,离咱们这儿就一天的路!外城都戒严了!”

  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拢着袖子插话,声音里透着几分兴奋。

  “还不止呢。南边也有信儿,崇祯皇帝在南京练了百万大军,早过了长江,正往北打!鞑子这是两头挨刀,不跑等着挨宰?”

  这话半天功夫便传遍了北京城的大街小巷。

  那些降了大清的明朝旧臣,这会儿在自家宅子里急得团团转。

  东直门内的一处三进院落。

  原大明户部给事中、如今大清的内院侍读学士孙之獬,正光着脚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屋子中央摆着个铜火盆,炭火烧得通红。

  孙之獬的老婆正蹲在火盆边,手里拿着一件大明正七品青色补服,就着火烘烤去霉味。

  孙之獬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脑门,又伸手拽了拽脑后那根金钱鼠尾辫,急得直跺脚。

  “别烤了!这衣服还能穿出去见人吗!”孙之獬一把夺过那件明朝官服,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他老婆吓了一跳,委屈地抹起眼泪。

  “老爷,外面都传疯了。说闯王打到了保定,南边的皇上也打过了江。大清的兵要撤回关外去。咱们要是不早做打算,等明军进了城,您这头……”

  孙之獬头皮发麻,后脊梁直冒凉气。

  当初多尔衮进京,他为了在新主子面前争宠,第一个跑去剃了发,还拉着一帮同僚上疏请求全国剃发易服。

  大清真要是卷铺盖跑了,他孙之獬绝对是大明朝第一个要千刀万剐的汉奸。

  “去!把地窖里的银子全挖出来,换成轻便的金叶子!”孙之獬咬着牙,压低嗓门。

  “去南城的黑市,找找有没有能粘在头上的假发套。再备两辆马车,停在后门。风向一不对,咱们立刻出城往南边逃!”

  不仅是孙之獬。

  城西的几处大宅子里,好几个留着辫子的汉官都在干着同样的事。

  有的连夜给江南的亲戚写信,满篇皆是身在曹营心在汉的泣血之词。

  武英殿。

  顺天府尹跪在地上,把城里的话一字不落地报了上去。

  “好,好得很。”多尔衮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直跳。

  “这北京城里的汉人,骨头还没软透,还盼着他们的主子回来!”

  范文程躬身说道:

  “摄政王,流言诛心。山东河南都在打仗,京城若是乱了,会生大变故。得赶紧出榜安民,澄清谣言。”

  “出榜?写几句话他们就信了?”多尔衮大步走到殿门前,望着灰蒙蒙的天。

  “他们觉得大清没兵了,觉得本王守不住这北京城。”多尔衮转过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让他们睁开眼看个明白!”

  “传令!”多尔衮声音拔高。“明日一早,大开午门!”

  “调集京城一万八旗精锐、汉军八旗。披甲执锐,在午门外列阵!”

  多尔衮指着外头的宫墙。

  “让顺天府和步军统领衙门去拿人!那些嚼舌根的刁民,那些暗地里翻出大明官服的降臣,全给本王押到午门外!”

  “让他们好好看清楚,大清的刀劈不劈得开他们的脑袋!”

  顺天府尹趴在地上,浑身直哆嗦,重重磕头。

  “奴才领命!”

  次日清晨。

  北京城的天还未大亮,沉闷的牛角号声便从紫禁城方向滚滚传来。

  紧接着,整齐划一的马蹄声踏碎了清晨的寂静。

  披甲执锐的八旗兵踹开坊门,冲进各家宅院。

  孙府的大门被“轰”的一声撞开。

  几十名正白旗甲兵举着火把涌入前院,火光照亮了满院的慌乱。

  孙之獬还没来得及戴上刚买来的假发套,就被两名甲兵从被窝里拖了出来,光着膀子摔在院子的青砖上。

  “军爷!军爷息怒!下官是内院侍读学士啊!”孙之獬连连磕头,脑后的鼠尾辫甩来甩去。

  领头的牛录额真一脚踹在孙之獬的肩膀上,顺手从地上的包裹里挑出那件还没来得及藏好的大明官服。

  “侍读学士?大清的官,还是大明的官?”牛录额真大手一挥,“摄政王有令,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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