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孟格一把攥住腰刀的刀柄。

  “传令各牛录!”他扯开嗓子吼,“不得恋战!结圆阵,交替后撤,向青州靠拢,找和讬将军会合!”

  旁边的牛录章京愣了一下。

  “大人,中段还有几百个兄弟被尼堪(汉人)缠着……”

  “舍得下得撤,舍不得也得撤!”

  额孟格一马鞭抽在那牛录章京的头盔上,发出铛的一声脆响。

  “告诉底下的哈哈(旗下人),谁敢乱跑,就地斩杀!谁敢擅自冲阵,也是死罪!全军往北门靠!”

  牛角号再次吹响。

  号声在震天的喊杀中断断续续,听着透出一股子凄厉。

  土坡下。

  吴应期听见清军号声变调,侧过头。

  “他们要撤!”

  旁边的一名把总凑上前:“少将军,追不追?”

  吴应期甩掉长刀上的碎肉和血珠。

  “追,不咬死。”吴应期冷声道,“逼他们往青州去,别让他们退回大营!”

  把总一怔,马上反应过来。

  吴应期拿刀尖点了点驿道西南方向。

  “侯爷在端他们的老巢,胡将军在断他们的退路,咱们得去支援青州!”

  关宁骑兵立刻变阵。

  他们不再往清军的圆阵里凿,而是分成几百人一股,专门袭扰清军往南回营的方向。

  只要有清军试图脱离圆阵往南跑,关宁轻骑便呼啸而过,三眼铳抵近射击,铅弹打烂外围甲兵的脑袋。

  火器打空,后排的弓骑手便是一轮抛射,将试图脱逃的清军连人带马钉死在黄土地上。

  几个牛录章京气得破口大骂:

  “这是在赶羊!”

  骂归骂,清军不敢散阵。

  八旗兵的军纪严苛,没有将令绝不敢溃散。

  额孟格的军令是往北门靠拢,底下人只能硬着头皮交替掩护,一步步往青州方向挪。

  一个圆阵刚退二十步。

  一彪关宁骑兵从侧翼掠过,几支短斧打着旋飞来,砸碎了外圈两名长矛手的面门。

  再退。

  再被袭扰。

  三千大清精锐,就这样被五千关宁轻骑一口一口地咬着,逼着往青州北门滚。

  与此同时,西南方向的清军大营。

  火光已经冲天而起,浓烟把半个月亮遮得严严实实。

  大营前寨。

  吴三桂的八百跳荡重骑已经彻底凿穿了防线。

  满地的残肢断臂。

  中军大旗在火光中摇摇欲坠。

  科尔昆半边身子都是血,手里举着刀,还在大营里乱窜收拢溃兵。

  “稳住!结阵!”

  他喊破了音,周遭的汉军八旗兵连滚带爬地往外逃,压根没人听他的。

  刚收集的辎重着了,连马厩都被胡国柱的人挑了。几百匹受惊的战马在大营里发疯狂奔,把清军自己人踩成了肉泥。

  一名镶蓝旗亲兵跑进来,头盔都不见了。

  “大人!后营陷了,要不先撤吧!”

  科尔昆抬起一脚踹在对方心窝上。

  刚要开口,几十步外传来密集的爆音。

  三眼铳齐射。

  浓烈的硝烟散开,吴三桂的重骑再次碾了过来。

  战马踏着清军的尸体,马蹄声震得地皮乱颤,黑色的“吴”字靠旗在夜风中扯得笔直。

  吴三桂浑身浴血,铁面罩下只露出一双眼睛。

  一名企图阻挡的清军牛录额真,连人带盾被砸飞出去,胸骨碎裂的闷响在战阵中格外清晰。

  “中军旗!”

  吴三桂盯住了那杆飘扬的大清旗帜。

  “拔了它!”

  八百重骑齐声暴喝,战阵收缩成一个极其密集的锥形,朝着中军大旗直接碾压过去。挡在前面的清兵被战马直接撞碎。

  科尔昆手里的刀当啷落地。

  他知道,大营彻底完了。

  没有防备,在重甲骑兵面前就是一堆等着被宰的肉。

  科尔昆一把揪住旁边旗手的后脖颈。

  “吹号!告诉剩下的人,别往后营跑!先往后面山丘撤!”

  旗手吓得浑身哆嗦。

  “留着命才能找和讬将军会合!”

  失去建制的大营溃兵,开始向西面山丘狂奔,被后方的关宁军不断收割!

  青州北门,护城河沿。

  赵应元身边只剩下一百多号老营兵。

  护城河岸上堆满了尸体,血水顺着土块流进河里,把黑水染成了一片暗红。

  和讬的巴牙喇兵踩着同伴的尸体,一步步往前平推。

  “赵应元!”和讬依旧紧闭着一只眼,手里提着长刀。“本将要把你的头挂到青州城上!”

  赵应元拿刀柄拄着地,晃晃悠悠地站直了身子。

  他啐出一口血沫。

  “老子给大明递投名状,就是死,也比给你们这帮建奴当狗痛快!”

  旁边几个满身是伤的老营兵听到这话,一边咳血一边笑。

  有人用断了半截的枪杆撑着地。

  “将军,咱们这是真要交代在这了。”

  赵应元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

  “怕了?”

  那老营兵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重新摆出拼命的架势。

  “怕个卵!就是没瞧见吴三桂那龟孙子杀过来,老子心里憋屈!”

  赵应元刚想骂人,耳朵贴着风,忽然察觉到不对劲。

  马蹄声。

  是大股骑兵从驿道方向急促推进的震动。

  城门洞里。

  郭云龙也听见了动静。

  他骑在马上,身子往前探了探。

  旁边的一名关宁百总急促开口:“将军!驿道那边来人了!”

  郭云龙盯着护城河对岸。

  火光跳跃的边缘,先是清军旗帜露出来,

  众将士心中一沉。

  结成圆阵的清军大队越来越多,城内将士的心也越来越沉。

  领头的将领说道:

  “不对,清军看起来像在后撤,不像是支援的!”

  “传令下去,火器瞄准石桥西侧打!援军马上就到,顶住!”

  城墙上。

  火铳手和弓箭手重新列阵。

  “瞄准石桥西侧!”

  “别管别处!把那群巴牙喇压回去!”

  火铳齐鸣。

  硝烟从城垛口喷涌而出,铅弹劈头盖脸地砸在石桥西侧的清军阵列里。

  几名重甲巴牙喇被铅弹击穿面门,仰面栽倒。

  杨王休瞅准空当,带着剩下的兵往前猛撞。

  “赵将军没死!”杨王休吼得嗓子飙血,“桥没通,拿命填也得把路填出来!”

  大顺兵举着盾牌,长枪乱捅,硬生生把战线往前推了三步。

  被堵在桥头的清军巴牙喇还在死战。

  可他们的身后,突然传来一片嘈杂的惊呼。

  “额孟格援军到了!”

  “不对,不是援军!”

  “后面有明军的骑兵!”

  和讬猛地转过头。

  仅剩的一只眼瞪得极大。

  自家的骑兵正被关宁军一路驱赶,狼狈不堪地朝他这边涌来。

  和讬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终于反应过来了。

  赵应元诈降只是个幌子。

  青州城根本不是孤城,这他娘的是个口袋阵!

  李率泰连滚带爬地凑过来,脸白得像纸。

  “将军,有埋伏!”

  “闭嘴!”

  和讬一刀背砸在李率泰的胸口上。

  黑夜里被关宁军追杀,这几千人得交代一半才能冲出去。

  青州城迟迟没有援军出来,定是守备空虚!

  和讬长刀直指城门。

  “夺桥!夺城!”

  他吼得声带撕裂,额头青筋暴跳。

  “第一个冲进城门的,赏银千两!砍了赵应元脑袋的,赏重甲一副,牛羊百头!”

  重赏之下,巴牙喇兵彻底发狂,不顾城头上的火器,发疯似的压向护城河。

  赵应元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黑旗,看着被赶过来的清兵溃军。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摇摇欲坠的老营弟兄。

  “听见没?”

  他吐出一口血痰。

  “建奴慌了。”

  那个断了胳膊的老兵把断臂往胸口一绑,牢牢顶住盾牌。

  “将军,还顶得住不?”

  “顶!”

  赵应元双手握紧卷刃的大刀,刀背重重磕在腿甲上。

  “再顶一刻钟!”

  他盯着冲过来的满洲重甲。

  “让这帮建奴瞧瞧,汉人膝盖弯过,站起来照样能杀人!”

  一百多名大顺老营兵爆发出濒死的嘶吼。

  他们背后是寒气逼人的护城河水。

  身前是刀枪林立的满洲重甲。

  远处,是轰鸣而来的关宁铁骑。

  奔腾的马蹄声很快盖过了城门口的厮杀。

  “杀!杀进去!夺下城门!”

  重赏的刺激压过了对火器的恐惧,两百多名满洲巴牙喇兵彻底陷入癫狂。

  踩着地上滑腻的肠子、同伴的断肢,朝着青州城门行进。

  城门洞内。

  郭云龙端坐在战马上,他单手拎着长枪,枪尖斜指地面。看着潮水般涌来的清军重甲,他攥紧枪杆,手腕猛地往上一挑。

  “推火排!长枪手进!”

  车轴摩擦青砖发出刺耳的锐鸣,两辆装满桐油干柴的独轮铁皮车被关宁步卒猛力推到门洞最前端。

  火把掷入,熊熊烈火猛地腾起一丈多高,直接封死了宽阔的门洞。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巴牙喇兵收不住脚,一头撞进火墙。

  烈火立刻卷上沾满油脂的棉甲,头发和胡须眨眼间被燎得精光,皮肉烧焦的恶臭味在门洞前散开。

  被点燃的清兵浑身冒火,惨叫着往后退,撞在后方的同袍身上,引燃了更多的棉甲。

  火墙后方,两百名关宁重甲排成密集的三叠阵。一丈长的大铁枪顺着火排的缝隙,毒蛇吐信般急速刺出。

  “噗嗤!呲啦——”

  枪尖贯穿铁网,扎透棉甲,狠狠捅进清兵的胸膛和咽喉。

  关宁士卒毫不贪功,一击得手,手腕一抖拔出长枪,带出大股大股鲜血。

  中枪的清兵连惨叫都发不出,便被后排涌上来的人推倒,踩踏成肉泥。

  和讬挥舞着腰刀,正要下令拿人命去填灭这道火墙,驿道方向传来极其凌乱的马蹄声。

  “和讬将军!”

  额孟格的战马冲破夜色,来不及减速,直直撞翻了外围两名正红旗甲兵,来到和讬身边道:

  “将军!不能打了!”额孟格指着北方。

  “吴三桂的主力在后面!大营也被埋伏了!几千关宁轻骑死咬着咱们,再不撤,全得交代在这!”

  和讬浑身僵住,看着眼前的青州北门,那道火墙后方,密密麻麻的铁枪闪烁着冷光,毫不留情地收割着大清勇士的性命。

  大清入关以来,所向披靡的八旗铁骑,竟然被逼到了这种境地。

  和讬睚眦欲裂,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撤……”

  低沉悲凉的号角声在夜风中传荡。

  额孟格所部继续掩护着向西南方向撤退。

  护城河沿上。

  赵应元单膝跪地,用一柄砍卷刃的厚背大刀撑着身体。他身边,原本五百名老营兵,现在只剩下不到三十个活人。

  “将军!建奴吹号了!他们逃了!”一个左眼被血糊住的老兵指着溃逃的清军,一边咳血一边扯着嗓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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