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奉天门前,石阶被秋露打湿,文武百官按班列站定。

  四名锦衣卫鸣鞭校尉齐齐扬起手臂。

  鞭声接连抽响,清越的动静刺破奉天门前的寂静。

  朱由检自殿内迈出。

  王承恩跟在身后,垂首敛目,手里捧着拂尘。

  朱由检在门下御座落座。

  鸿胪寺鸣赞官高唱:“拜——”

  百官齐刷刷跪倒在地,笏板相碰,衣料摩擦。

  “兴——”

  百官起身,整理冠带,按品级重新站成东西两班。

  鸿胪寺官再唱:“有事奏事,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文臣班列中,右佥都御史王溁大步跨出,双手高举笏板。

  “臣右佥都御史王溁,有本启奏!”

  朱由检抬起下巴:“奏。”

  王溁躬一下身,从袖里抽出奏本说道:

  “臣弹劾平西侯吴三桂,擅离登州,私调大军,未经兵部符验,未奉陛下明旨,妄自出兵青州!”

  百官中立刻响起一片低低的哗然。

  王溁拔高嗓门:“陛下!登莱乃朝廷命脉,是江北门户!

  陛下令吴三桂镇守登州,他却私自率关宁军主力远赴青州。若建奴趁虚袭登,登莱失守,南都震动,此罪谁担?”

  他抬起头,满脸悲愤:“青州虽捷,然其功不足掩其罪!

  武臣一旦不奉朝命,自行其是,今日可擅出青州,明日便可擅据山东。

  此风不可长!臣请陛下立下国法,削吴三桂职权,召其入京问罪!”

  又一名御史站了出来:“臣附议!”

  “臣也弹劾吴三桂!”

  “臣请陛下明察!吴三桂以战功自矜,奏疏中竟公然为一流贼降将讨要战马重甲。

  缴获本属朝廷,他却先许后奏,这分明是挟功邀赏,收买军心!”

  “此乃跋扈!”

  “此乃藩镇之兆!”

  东班文臣中接连站出七八人。这帮御史言官一人一句,字字扣着祖宗成法,句句咬着“不臣”二字。

  “陛下,唐之藩镇,皆起于姑息!”

  “宋有杯酒释兵权,正是防武臣尾大不掉!”

  “吴三桂手握关宁精锐,父子党羽遍布军中,如今又收纳流贼降兵。

  若朝廷再不制之,臣恐山东之地,日后只知有平西侯,不知有大明天子!”

  奉天门前寒风扫过,百官衣袖随风翻卷,气氛沉闷压抑。

  西班武臣之中,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将气得身子直颤。

  吴襄。

  昔日辽东将门出身,自南迁以来,他在朝中一直谨慎低调,唯恐替儿子招来祸患。

  听着这些御史一口一个“不臣”、一口一个“问罪”,吴襄实在憋不住了。他跨出班列,双膝砸在青砖上:“陛下!老臣吴襄,有话要说!”

  朱由检看向他:“讲。”

  吴襄仰起脸,脖颈青筋暴起,一字一句咬得极重:“老臣不敢替犬子邀功,更不敢说犬子没有擅动之嫌。可老臣只问诸公一句!

  青州城外死的,是不是建奴?”

  他猛地转头,怒视王溁等人:“被砍下来的三千颗脑袋,是不是满洲鞑子的脑袋!”

  王溁拉下脸:“吴老将军,功是功,罪是罪,不可混为一谈!”

  “放屁!”

  吴襄气极,若是让众言官把帽子扣实,儿子危矣,他吴家满门也没好下场。

  当廷开骂。

  “建奴数次入关,中原百姓被杀得尸横遍野!如今我大明好不容易有一支兵敢出城野战,敢跟八旗铁骑拼刀子,敢砍下满洲披甲三千余级!”

  他用力拍打自己的胸口:

  “尔等如此急着削他的兵权!老夫倒要问问,诸公究竟是怕吴三桂,还是怕大明真有能砍鞑子的将军!”

  “在场诸位莫不是有建虏细作!”

  文臣中被吴襄这顶帽子乱扣,立刻就一堆人出列要弹劾。

  西班武臣听到吴襄如此硬气。

  几个勋贵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诚意伯刘孔昭率先出列,嗓音粗横:“吴老将军说得好!”

  刘孔昭指着王溁的鼻子:“臣不懂那许多文章规矩,臣只晓得建奴杀了我大明多少百姓!

  青州大捷,满城百姓都该烧香告慰!可这帮言官上来就要问罪平西侯,这不是寒前线将士的心吗!”

  抚宁侯朱国臣跟着下场大骂:

  “王溁!你若觉得吴三桂跋扈,你去山东守登州!你去青州城外跟建奴巴牙喇对砍!

  你能砍一个满洲披甲回来,老子今日便给你磕头!”

  王溁气得脸色铁青,指着武将破口大骂:“朝堂之上,岂容武夫咆哮!”

  “武夫?”朱国臣嗤之以鼻,“没有武夫在前头拿命挡着,你王大人还能站在奉天门前骂人?

  建奴的马刀砍进南京的时候,你再拿这张嘴去讲祖宗成法!”

  “放肆!”

  “你才放肆!”

  文武两班直接在御前吵成一团。

  “吴三桂未奉旨出兵,此乃实情!”

  “战机稍纵即逝,等你们坐在南京慢慢票拟,建奴早打进来了!”

  “他私许战马重甲,收买人心!”

  “他上奏请旨,何来私吞?若真要私吞,账册何必送到朝廷!”

  “武臣拥兵,乃国朝大患!”

  “文臣误国,难道不是大患!”

  “尔等粗鄙武夫!”

  “尔等酸腐书生!”

  吵骂声一浪高过一浪。

  朱由检端坐未发一言。

  昨夜李若琏入宫密奏,已将城中流言源头查清。几个北地口音的生面孔,几处清流御史的后门,还有那句“裂土封王”。

  手法阴狠,却并不新鲜。

  先用流言搅乱民心,再借言官之口逼朝廷自断臂膀。

  这等挑拨君臣、离间将帅的阴损招数,绝对出自汉臣的手笔。

  洪承畴。

  朱由检停下敲击扶手的动作。

  洪亨九啊洪亨九,你倒真是摸透了朕的旧脾气。

  若是从前那个困在紫禁城里的崇祯皇帝,听见“擅兵”“跋扈”“暗通建奴”这些字眼。

  必定夜不能寐,立刻疑心生暗鬼,当场拿下吴襄,下旨拿问吴三桂。

  可他已经死过一次了。

  辽东烂透的旧账,京师城破淌的血,后世的二十年军旅生涯,早已改变了他。

  朱由检抬起手。

  王承恩当即跨前一步,拂尘一甩,尖嗓刺破大殿的嘈杂。

  “肃静!”

  御阶下,锦衣卫大汉将军齐齐跨前半步,生铁甲叶剧烈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文武百官心头猛地一揪,沸反盈天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朱由检坐在高高的御座上,视线逐一扫过伏在地上的王溁、憋红了脸的吴襄,以及后方那一众心思各异的朝臣。

  “吵够了?”

  百官齐刷刷低下头。

  王溁咬着牙,往前深深躬身。

  “陛下!臣一片赤诚,绝无半点私怨。武臣擅兵,历朝历代皆为亡国之祸根。臣请陛下早做决断!”

  朱由检站起身。

  “王溁。依你之见,吴三桂擅离登州,私调大军,朕应当即刻褫夺他的兵权?”

  “臣恳请陛下依大明律例行事!”

  “好。”朱由检点点头。

  “那朕问你。若是吴三桂此战死守登州,眼睁睁看着青州被满洲兵屠城,山东义军被建奴踩碎,登莱失去战略纵深。

  今日站在这里,你是不是又要弹劾他畏敌不前、坐失战机?”

  王溁张了张嘴,脸颊上的肉不自然地抖动两下。

  “臣……臣所论者,乃朝廷法度。”

  “法度。”

  朱由检念着这两个字。

  “大明的法度要守,可前线的仗也要打。

  朝廷到了今日这步田地,若是堂上只剩下一群只会拿祖宗成法压人的臣子,城外却找不出一个敢在野地里砍下建奴脑袋的将军。这法度,是写给死人看的吗!”

  皇帝此言已经是赤裸裸站位武将了。

  东班文臣鸦雀无声。

  西班前列,吴襄花白的胡须剧烈颤动,通红的眼眶望着地砖。

  朱由检语气重新变得平缓。

  “但,吴三桂擅动大军,先许厚赏而后奏请,也并非全无可议之处。”

  奉天门前的气氛再次变调。

  吴襄刚松下去的一口气,立马又提到了嗓子眼。武臣们攥着笏板的手指根根绷紧。

  跪在地上的王溁,眼底闪过亮光。

  朱由检端坐不动,将堂下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朕当初下给吴三桂的圣旨,是镇守登莱。

  登莱乃江北屏障,不可有失。他此番率关宁军主力赴青州,虽抢出了战机,立下斩虏奇功,但登州空虚,确有轻重失衡之嫌。”

  王溁精神大振,立刻重重叩首。

  “陛下圣明!”

  “朕还没说完。”

  王溁的后背再次僵住。

  “青州大捷,斩首三千余,缴获战马四千余匹。这是大明这些年来,少有的一场痛快仗。有功,大明绝不吝啬赏赐。可武臣在外行事,也不能没了规矩。此战,有功,亦有过。”

  朱由检靠向椅背。

  “诸臣今日所奏,朕心里有数了。吴三桂这功过如何折算,赏罚如何定夺,交由内阁、兵部同都察院详细廷议,议出个章程来再呈给朕看。”

  王溁急切地抬起头。

  “陛下!军机重事,岂可日复一日地廷议拖延?若不趁早削其兵权,臣只恐养虎为患!”

  朱由检看着他。

  “王溁。”

  “臣在。”

  “朕说,容后再议。”

  这股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帝王压迫感,逼得王溁硬生生咽下了嘴边的话,只能颓然叩首。

  “臣遵旨。”

  皇帝没有当场治罪,却也没有顺着他的话力保吴三桂。这句“有功有过”,是悬在关宁军头顶的钝刀,谁也摸不准何时会落下。

  朱由检的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两下,声调拔高。

  “还有一事。近日金陵城的大街小巷,全在传平西侯暗通建奴,说那多尔衮连裂土封王的金册都备好了。这等浑话,连紫禁城里都听得一清二楚。”

  百官屏住呼吸。

  “李若琏!”

  李若琏从武臣班列末尾大步跨出,单膝砸地。

  “臣在!”

  “给朕查。”朱由检一字一顿。

  “查清楚这些浑话是从哪家茶楼起的头,是从哪张嘴里冒出来的。

  若有建奴的细作混在南京城里,直接拿入诏狱。若有朝廷命官不长脑子,借着敌人的诳语生事,把名字给朕一个个记上档!”

  “臣遵旨!”

  朱由检转过身,青布掠过御座。

  “退朝。”

  鸿胪寺官扯开嗓子高唱。

  吴襄对着几个想来搭话的勋贵拱拱手,独自一人走下白玉石阶,迎着深秋的冷风,长长出了口气。

  半个时辰后,乾清宫暖阁。

  刚才在御前那副阴晴不定的面孔,此刻褪得干干净净。

  王承恩端着热茶上前,低着头回话。

  “陛下,今日早朝上的这番争论,不出半日,便会传遍整个南京城。连带着陛下对平西侯的那几句敲打,外头都会嚼烂了。”

  “无妨,朕要的就是把消息散出去。”

  朱由检接过茶盏,刮了刮面上的浮叶。

  “建奴费尽心机给朕演这出离间计,朕总得搭戏给他们看。”

  李若琏垂手站在书案下首,压低声音。

  “陛下,前两日盯住的那几个北地细作,今夜就能收网拿人。”

  “收网做什么?”

  朱由检搁下茶盏。

  “让他们把今日奉天门前的风声,原封不动地送回北京去。

  去告诉多尔衮,说朕发怒了,说南京朝堂为了吴三桂吵翻了天。让他们放宽心,去打李自成。”

  李若琏抱拳领命。

  朱由检走到御案前,扯过一张素笺。

  他提笔蘸饱了浓墨,没有任何迟疑,笔锋落在纸面上。

  “平西侯吴三桂亲启。青州一捷,足壮大明军心,朕心甚慰。卿能临阵决断,破虏杀敌,朕知卿忠勇。朝中那些御史言官的酸腐之论,卿只当耳旁风,不必理会。”

  笔锋游走,墨迹渗入纸背。

  “然登莱万不可失。卿当以固守登莱为第一要务,就地整训关宁各营,将缴获之马匹重甲悉数用于扩军。

  非有十成把握,不可再行奇险之举。”

  “赵应元之赏,朕已批红下发。其兵马归总督王永吉节制。卿需与王永吉互为表里,替朕守土。”

  最后一句,朱由检写得极重。

  “今日早朝,朕未在百官面前力保卿家,乃是惑敌之计。朕在南京,卿在山东。

  大明的江山,朕交托于卿,卿当知朕意。”

  小印压在末尾。

  朱由检折叠素笺,装入牛皮纸封上火漆。

  他将封好的密信递给李若琏。

  “挑几个最机灵的暗桩,避开官驿,连夜渡江去山东,亲手交给吴三桂。”

  李若琏双手接信,塞进贴身的软甲里。

  “陛下放心,信绝不出岔子。”

  “去吧。”

  李若琏行礼退下,快步迈出暖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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