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城墙缺口已足够宽阔。

  多铎披挂整齐,跨骑战马,停在中军大旗下,扫视三旗精兵。

  “传令。”

  “图赖率正白旗巴牙喇攻东门缺口。鄂硕、努山率轻骑两翼策应,堵死南北。”

  “汉军旗炮营继续轰,步兵靠近城墙再停。”

  “日落前,本王要站在潼关城里。”

  红夷大炮再次怒吼。

  铁弹滚进墙后,壕沟内的防马木桩四下崩飞。

  半个时辰后,炮声骤停。

  进攻号角吹响。

  图赖挥舞铁骨朵,一马当先。千余名巴牙喇重甲步兵踩着碎砖残垣,扑向东门缺口。

  后方,清军步卒黑压压一片,扛着云梯、重盾,压满地平线。

  “来了!”

  第一道壕沟后,大顺军火铳手架好枪管。

  “放!”

  三眼铳、斑鸠铳接连爆响。硝烟弥漫,铁砂铅丸劈头盖脸罩向清军前阵。

  最前排几十名清兵一头栽倒。后排踩着尸体继续往前冲。

  巴牙喇的重甲挡住了远距离铁砂。火星四溅,人没倒。

  他们顶着火器,跨过最后三十步,跳进第一道壕沟。

  惨叫声炸开。

  壕沟底部反插着尖锐木桩。跌落的清兵被戳穿大腿、小腹。血水将黄土沤成黑红泥浆。

  后头跟上的清军不管不顾,直接踩着活人的身体、死人的尸骸,强行蹚过壕沟。

  “顶住!”大顺将领嘶喊。

  长枪兵拼死朝前捅刺,城墙上的佛朗机和虎蹲炮疯狂发射,清军中军被炮火压的行进困难。

  但是缺口太大,清军人太多。第一道壕沟被肉体填平,人潮涌向第二道。

  第二道壕沟失守,城墙上的大顺军也被逼得节节败退,从东南面城墙往城内撤。

  清军踩着大顺兵的尸体,冲进潼关内城。

  他们撞进了狭窄的街巷。

  潼关内城主街不过两丈宽,暗巷曲折,骑兵施展不开,步阵排不齐。

  李自成早就安排妥当。

  每处巷口全堵着半人高的沙袋、翻倒的木板车。路障后头蹲着端火铳的大顺兵。

  两侧房顶趴满弓弩手,手边堆满石块。

  巴牙喇撞进第一条巷子。

  头顶瓦片碎裂。滚木、石块当头砸下。

  磨盘大的石头砸中一名巴牙喇肩膀。铁甲凹陷,骨头碎裂声清晰可闻。人一头栽倒。

  整条巷子被堵死,进退两难。

  两侧墙头,火铳瞄准巷内。

  砰砰砰——

  铁砂在窄巷里来回弹射。清兵血肉横飞。

  “杀!”

  拐角处冲出十几名大顺老营兵。

  没拿长兵器,清一色短刀。

  他们扑进清军人堆,贴身肉搏。短刀专挑铁甲缝隙、腋下、咽喉捅刺。

  图赖眼眶赤红。

  他领着百名巴牙喇绕进另一条巷道。

  刚转过弯,路面突然塌陷。

  底下是陷坑,扎满竹签。三名巴牙喇跌入坑底,惨嚎声传出。

  “流贼把自家的地全挖空了!”图赖暴喝,抡起铁骨朵砸烂前方沙袋,硬生生越过陷坑。

  天色渐暗。

  清军每前进一步,全靠人命去填。

  大顺兵退一条巷,堵一条巷,撤一间房,炸一间房。

  清军前锋战死,生力军立刻顶上。大明的降兵被驱赶着进巷填坑,拿命探路趟陷阱。

  天色渐暗,清军被大顺军以命换命的巷战拖住了脚步,巴牙喇损失惨重,吹响了撤退的号角!

  夜色下,李自成站在院子正中。

  手里捏着一份军报,纸页被寒风吹得哗啦作响。

  李自成的手在细微发颤。

  “陕北急报。”

  李自成把纸页递过去。

  刘宗敏接过,扫视一行字,脸色骤变。

  “延安……破了?”

  李自成声音干涩。

  “阿济格强攻五日,北门塌了。李过突围,去榆林找一功。”

  他闭拢双眼。

  “阿济格的兵已经过了洛川,直奔西安。”

  潼关正在死战,刚打退一波清军。

  阿济格从北面直插西安。

  “大哥,西安空虚!”刘宗敏嗓音粗砺。

  李自成睁开眼。

  他望向西面,西安的方向。

  “潼关守不住了。”

  字从牙缝里一个一个往外蹦。

  “死守潼关,丢了西安,照样是死局。”

  刘宗敏张开嘴,一个字也吐不出。

  李自成狠下心。

  “传令!”

  “今夜子时,全军撤离!刘宗敏带中营最后走,刘芳亮随朕先行,星夜回西安!”

  “马世耀所部坚守潼关两日后撤退!”

  刘宗敏捶胸。

  “大哥,额给你断后!”

  李自成按住刘宗敏的肩膀,紧了紧。

  “别死在这儿。”

  李自成直视他的脸。

  “大顺没完,死在这不值当。朕在西安等你。”

  刘宗敏咬紧后槽牙,重重点头。

  子时。

  潼关西门悄然打开。

  李自成领着刘芳亮、袁宗第,带着残存兵马,遁入黑夜往西撤离。

  数万人的脚步声闷在冻土上。

  刘宗敏率中营残部,在东城布防。

  直到寅时,见清军没有夜袭。

  中营才从西门最后撤出,留下马世耀所部断后。

  马世耀立在西门楼上,夜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划。

  刘宗敏中营的火把渐渐变成了一点豆大的星,最后彻底让黑夜咽了下去。

  城里,就剩他手底下的七千残兵。

  他把李自成留下的手令攥紧,上面就一句话:“坚守两日,后择机撤退。”

  两日?

  马世耀把纸条揉作一团,塞进怀里。

  顺着满是砖梯往下走,冷风一吹,脑子清醒不少。

  东墙没了一半,壕沟也几乎被填平了,满城都是残砖烂瓦和死人。

  多铎外头有几万精锐,八门红夷大炮。

  等天一亮,炮声一响,七千人怕是连半天都扛不住。

  绝不能让多铎轻松过关。

  马世耀停在门洞阴影里,搓了把冻僵的脸。

  风里飘着火药和血腥味,关外满洲马的嘶叫隐隐传来。

  潼关一破,后头是八百里秦川。

  清军那四条腿的铁骑撒开蹄子,一天能跑百十里。陛下带着步马往西安退,被追上定然损失惨重!

  城墙靠不住,只能靠命,一条绝路在他脑子里成型。

  降!诈降!

  副将辛思宗靠在耳房门外,正嚼着一块杂粮饼。

  见马世耀过来,他把剩下小半块饼直接塞进嘴里,胡乱抹了把嘴。

  “将军,伤兵安置妥了。库里那点存粮,熬几天应该……”

  “进来说。”

  马世耀一把将他拉进耳房,反脚踹上门板,外头两个亲卫立刻把门堵死。

  屋里黑透了。辛思宗察觉出不对劲。

  “出什么事了?”

  “陛下走了,中营也撤了。”马世耀声音低沉,“现在这城里,就剩咱们七千人。”

  辛思宗连退两步,后背撞在土墙上。

  “咱们断后?”

  “对,两日。”

  辛思宗嘴皮子直哆嗦,半个字没吐出来。他打老了仗,这笔账算得门清。

  “东墙烂了,多铎明天拿炮一砸,咱们顶破天撑到晌午……”

  “半个时辰都撑不到。”马世耀打断他。

  屋里没了半点声响,只能听见外头的风声呜咽。

  “那怎么办?”

  “降。”

  辛思宗急眼了,嗓门没压住:“将军!”

  马世耀伸出手按住他的胳膊。

  “假的!诈降,拖时间,给大军争一条活路!”

  他把脸凑过去。

  “明天一早,我就打白旗献关。多铎接手潼关,收拢降兵,就顾不上立刻追击。

  多拖一个时辰,陛下就安全一分。”

  辛思宗急喘了几口气。

  “满洲鞑子能信?”

  马世耀松开手。

  “怀庆那一线,多铎收了几万前明的降兵。他胃口大,七千人白送上门,他不会不吃。”

  “那底下的弟兄们呢?”

  马世耀没吭声,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诈降这事,就你我两个知道。底下的兵,当真降来办。”

  “弟兄们不知情,那不是真成汉奸了?”

  “七千张嘴,你捂得住?”马世耀反问。

  “多铎鬼精,底下人要装不像,咱们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辛思宗不说话了,用力点了个头。

  马世耀拍拍他的肩膀。

  次日。

  天刚灰亮,东门废墟上戳起一根长杆,挑着一块破白布。

  清军前哨立刻吹响号角,图赖几步蹿上望台,往潼关方向打量。

  坍塌的碎砖堆上,一个人影孤零零站着,解下腰刀,双手托过头顶。

  “主子!流贼挂白旗了!”

  多铎正在中军帐里吃着黄米面饽饽配白肉。

  听见动静,他把嘴里的肉咽干净,随意在皮甲上抹了把手。

  “谁打的?”

  “潼关守将马世耀,说要献关。”

  多铎挑帘出帐,惨白的日头刚冒尖,他瞅着那面随风乱卷的白布。

  “李自成呢?”

  “探马回报,流贼的黄龙大旗已经不在潼关了。”

  多铎哼了一声。

  “跑得倒挺快,留个替死鬼守门。”

  图赖跟在后头:“主子,当心有诈。”

  多铎横了他一眼。

  “墙都没了,七千个泥腿子拿命诈?”

  他转身回帐,招手让戈什哈取来明光铠。

  “传话过去,这降本王受了。让马世耀滚出来见我。”

  辰时。

  西门沉重的木轴吱呀作响。

  马世耀没穿甲,一身蓝布箭衣,徒步出城,辛思宗带着十几个亲兵跟在后头,全空着两手。

  夹道全是满洲重甲骑兵,战马打着响鼻,刀枪林立。

  马世耀行至多铎的大纛前,双膝跪在冻土上,佩刀高举过顶。

  “罪将马世耀,率潼关七千弟兄,归降大清!”

  多铎骑在马背上,居高临下盯着他。看了足足半炷香的功夫,他才翻身下马,亲手把马世耀托起来。

  “识时务。”多铎拍着他的肩膀,笑得热络。

  “本王手底下几万汉军,全吃香喝辣。跟着大清,总好过跟着那独眼流贼吃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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