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四日,辰时。

  西安东门大开。

  大顺残军从城外涌入。两天一夜,狂奔两百余里。

  这支曾经把大明朝推翻的无敌之师,如今只剩下一具具疲惫的躯壳。

  步卒拖着打摆子的双腿,甲胄残破,断枪杵地。

  伤员趴在骡车上,轻声呻吟着。

  沿街的门窗紧闭,百姓缩在屋里扒着门缝张望。整座西安城死气沉沉。

  李自成骑在马背上,脸色灰败,嘴唇干裂爆皮。

  两名亲兵擎着沾满泥浆的黄龙大旗,跟在马后。

  刘芳亮躺在一辆马车内,左肩的箭伤早化了脓,整条胳膊肿胀发紫,烧得直说胡话。

  袁宗第走在侧翼,嗓子全哑了,只能靠挥舞马鞭收拢队伍。

  刘宗敏领着中营残部最后进城。

  厚重的城门訇然合拢。

  午时,秦王府正殿。

  这座被改作大顺行宫的旧藩王府邸,豪华宽阔。

  李自成坐在龙椅上,面前案几上放着一碗小米粥,早已凉透结膜。

  殿内只站着大顺朝最核心的几个人。

  刘宗敏立在左首,简单休整后换了一身皮甲。

  刘芳亮灌了半碗汤药,强撑着身子靠在椅子上,袁宗第低着头立在柱子旁。

  丞相牛金星和军师宋献策站在右侧。

  殿门紧闭,亲兵把守,外头透不进半点风。

  “潼关那边,有信吗?”李自成开口了。

  刘宗敏把头偏向一旁,袁宗第眼眶通红,咬紧了牙关。

  两天了,潼关方向连个报信的斥候都没跑出来。

  所有人心里都有了底,那七千断后的弟兄,没了。

  李自成端起那碗冷粥,喝了一大口。

  “说正事。”

  他从椅背上直起身子。

  “潼关多半已经在多铎手里。北面阿济格破了延安,过了洛川,正奔着西安来。”

  “一南一北,两路合围。诸位说说,接下来怎么打。”

  牛金星迈出半步,拱了拱手。

  “陛下,臣以为,西安守不住了。”

  刘宗敏转头,两眼瞪圆看着牛金星。

  牛金星没退缩,迎着目光继续道:

  “潼关一丢,多铎的铁骑两日就能兵临城下。

  阿济格从北边压过来,最多十天。两路建虏把西安一围,咱们就是瓮中之鳖。”

  “放屁!”刘宗敏一巴掌拍在身旁的红柱上,震得梁上落灰,“长安城高池深!额带弟兄们死守,建虏还能飞进来不成!”

  宋献策从后头走上前,个子矮小显得有些滑稽。

  “汝侯,西京是城高墙厚,还有重炮守城,可一旦被围就是孤城。”

  刘宗敏一愣。

  “多铎的红夷大炮轰了两天,潼关就塌了。西安的墙能扛多久?”

  宋献策指着殿中央的舆图。

  “建虏两面夹击,全带着重炮。咱们老营在潼关折进去一万多,如今士气低迷。拿什么填城墙?”

  刘宗敏张了张嘴,虽然有时候他也觉得军师神神叨叨,此时也想不出理由反驳。

  刘芳亮单手扶着椅背,费力地坐直身子。

  “宋军师说得对。陛下,不能守了。”

  他剧烈咳嗽了几声,疼得冷汗直冒。

  “臣在阵上跟建虏的巴牙喇对过刀,野战拼不过,守城墙又挡不住炮。

  耗在西京,届时孤立无援,乃是死局。”

  刘宗敏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木凳,满脸憋屈。

  “那往哪走!关中四面漏风,退哪去!”

  李自成站起身,大步走到舆图前。

  粗糙的手指点在西安的位置,往西一划。

  “往西去甘肃、宁夏。一片黄沙,没粮没草,不用建虏追,大军自己先饿死。”

  手指上移。

  “延安破了,北面无险可守。”

  手指右移。

  “潼关丢了,东边也是死路。”

  李自成的手指重重往下一划,顺着蓝田、商州、穿过武关,直指南方。最后点在襄阳二字上。

  “白旺在襄阳。”

  白旺,大顺制将军,奉命驻守湖广两年。经营襄阳、承天、德安、荆州四府,手里攥着七万兵马,粮草充足,是大顺目前最坚固的退路。

  “走蓝田,钻商洛山,出武关,下襄阳。”李自成看着那条路线,“这条路,朕熟。”

  刘宗敏心头一震。

  商洛山,当年大顺军被大明官兵追杀得只剩十八骑,就是逃进商洛山里苟延残喘,最后一步步杀出重围,打进北京。

  “弃西安。”李自成转过身,直视众人,“全军南下湖广,跟白旺合兵。”

  放弃西安,意味着大顺朝连个名义上的都城都没了。

  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又回到了流寇的日子。

  牛金星最先反应过来,大礼参拜。

  “陛下圣明!荆襄四府钱粮广盛,依托汉江天险,建虏的骑兵到了水网地带,根本施展不开。此乃保全实力之绝佳良策!”

  宋献策也跟着点头。

  袁宗第抬头看着李自成:“陛下,到了襄阳之后呢?建虏总会追来。”

  李自成的手指没停,从襄阳一路往东平移,重重按在南京的位置上。

  “建虏硬,咱们现在啃不动。”李自成冷笑。“但南边那帮人呢?”

  “崇祯弃北京南逃,在江南跟那帮官僚弄了个南明朝廷。

  大明的军队是个什么德行,你们谁不清楚?”

  “孙传庭死了,洪承畴降了。南边的左良玉是咱们的手下败将,全是一帮各自为战的兵油子。

  咱们目前打不过建虏,还打不过南明的残兵败将吗!”

  刘宗敏的眼睛猛地亮了。

  “江南富甲天下。咱们到了襄阳合兵,顺江东下,打进南京!凭江南的钱粮养兵,划江而治,早晚能把建虏赶回关外!”

  大殿里的憋屈和死气,被这几句话彻底冲散。

  刘宗敏大步上前:“大哥!额懂了!柿子挑软的捏!先吃南明,站稳脚跟再回头干鞑子!”

  “对。”李自成一巴掌拍在案几上。

  “传旨!今夜收拢兵马,明日卯时出发。带得走的粮草辎重全带上,带不走的……”

  李自成看向站在末尾的载侯党守素。

  “载侯!”

  “臣在!”

  “带人去官仓,把带不走的粮草军需,还有这西安的城楼、府衙,全给朕烧了!坚壁清野,一粒米都不留给多铎!”

  党守素领命。

  宋献策急忙插话:“陛下,城中还有几十万百姓……”

  “不扰百姓。”李自成抬手打断,“只烧官府和官仓,私粮一律不动。”

  军令下达,传令兵奔出大殿,长安城内的各处营盘吹响了集结的号角。

  大顺军开始疯狂装车,骡马套上板车,将能带走的军需,财物一批批运往南门。

  士卒的家眷也全部动员起来,帮忙搬运辎重。

  次日凌晨。

  西安城东官仓外。

  党守素举着火把,站在高大的粮仓门前。仓门大开,里面堆积如山的小麦和粟米散发着谷香。

  他身后跟着几十名举着火把的亲兵。

  而在官仓外围的街道上,密密麻麻跪满了西安城的百姓。

  面黄肌瘦的老人,抱着皮包骨头孩童的妇人,全在寒风里磕头,没人敢哭出声,只有隐隐的啜泣。

  关中连年大旱,这官仓里的粮,是整座城过冬活命的指望。

  党守素拿着火把的手顿在半空。

  他是陕西合阳人,苦出身,造反就是为了吃口饱饭。如今看着这些乡亲,那把火怎么也扔不下去。

  “将军,时辰到了。”副将低声催促。

  党守素看着手里的火把,又看了看仓里的粮食。

  “去,把东门楼子和南月城的城楼点几把火。火势弄大点,烟越浓越好。”党守素背过身。

  副将一惊:“将军,陛下让烧粮……”

  “秦人苦。”党守素盯着地上的青砖。

  “城楼烧了,做个伪装交差。这仓里的米,留给百姓活命吧,陛下若怪罪,我党守素拿脑袋顶着。”

  副将抱拳,立刻带人去点城楼。

  半个时辰后,西安东门和南门的城楼燃起冲天大火,火光把半边夜空映得血红。

  李自成站在南门外,看着头顶的烈焰,翻身上马。

  “出城!”

  大顺军的车马长龙,浩浩荡荡扎进秦岭山脉。

  (很多读者说让崇祯此时出兵打多铎,解大顺的围。但他们忘了,大明和大顺也是不共戴天的死敌,是互相刨过祖坟、血债累累的那种。

  站在后世的视角,我们当然知道联合抗清才是唯一的生路。

  但站在朱由检的视角,救李自成等于养虎为患。

  就算他真的出兵打退了多铎,喘过气来的大顺军第一个掉头要灭的,还是大明。

  只有李自成死了,大顺这个政权彻底瓦解,残部和清军结下血海深仇,走投无路之时,他们才会放下刀枪,转头和大明合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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