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八年,正月初一。

  按历史的命数,大明的年号本该断在崇祯十七年的春天。

  京师城头该换了旗号,天下臣民该在兵火与饥寒中,看着二百七十余年的社稷坠入深渊。

  可如今,南京城敲响了属于崇祯十八年的晨钟。

  奉天门外,天色未亮。

  卯初,寒气压在青砖上,结着厚厚的白霜。

  文武百官按品级排班。

  南京六部、都察院、五府勋臣、随驾北臣、江南旧臣,全部穿戴齐整朝服,肃立在奉天门左右。

  正旦大朝会。

  大明南迁之后第一个正旦。

  也是向天下人昭示,朝廷还在,皇帝还在,国祚还续着的一场大礼。

  唐王等几位亲王列于台基之上的东侧尊位。

  李邦华站在文臣前列,脊背挺得笔直。史可法、范景文、高弘图、倪元璐、刘宗周诸臣皆在班中。

  勋臣班列里,张世泽身着王服,立于首位。赵之龙、刘孔昭等人比往日安静许多。

  卯正。

  净鞭三响。

  长长的鞭声在奉天门前炸开,回荡在宫墙之间。

  礼乐起。

  钟鼓声沉沉压下,丹陛之上,内侍高唱。

  “皇帝御皇极殿——”

  百官同时屏息。

  朱由检身着全套衮冕,自殿后缓步而出。

  玄衣纁裳,十二章纹在灯火与晨光之间隐隐浮动。冕旒垂下,遮住了半张面容。

  他在御座上坐定,俯视丹墀。

  鸿胪寺官高声唱礼。

  “百官行四拜三叩头礼!”

  衣冠如潮,文武百官齐齐跪倒,额头磕在冰冷的青砖上。

  “臣等恭贺陛下正旦万寿,恭祝大明国祚绵长,圣躬康泰!”

  一拜。

  再拜。

  四拜三叩之后,殿前只余礼乐低回。

  鸿胪寺官捧着正旦贺表上前,跪地宣读。

  “恭惟皇帝陛下,承天序命,绍祖宗鸿业。去岁北土多艰,兵戈扰攘,然陛下南巡定鼎,抚军民,修政刑,清积弊,振纲纪。

  今岁正旦,万象维新,臣等伏愿陛下亲贤远佞,励精图治,光复旧疆,中兴大明……”

  中兴大明。

  这四个字落下时,底下不少老臣低下了头,有人宽大的袖口微微发颤。

  他们之中许多人,亲历过北京失守前后的惶恐,见过朝堂分崩,见过兵败如山倒,见过百姓扶老携幼南奔。

  宗庙受辱压在所有人心头,生疼。

  朱由检坐在御座上,目光扫过丹墀下跪伏的百官。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大明远没有走出死地。

  多尔衮坐在北京,李自成正在南下,张献忠还在重庆积蓄力量。

  江北诸镇也未必真心听命。

  辰初。

  朝贺礼毕,百官复位。

  鸿胪寺官再度上前,捧出一卷黄绢。

  “宣正旦恩赏诏书——”

  殿内外顿时一静。

  王承恩立在御阶旁,双手捧着御宝匣。

  鸿胪寺官展开诏书,朗声宣读。

  “朕惟国家多难,赖文武诸臣忠勤体国,戮力扶危。

  去岁以来,随驾诸臣不避艰险,留都诸臣协理庶政,诸军将士枕戈待旦,江淮士民输粮守土,皆有可嘉。”

  “今值正旦,特颁恩赏,以昭激劝。”

  随驾辅臣、六部堂官,赐银币、文绮;诸军勋臣,赐蟒玉、兵器;阵亡将士遗眷,由户部另行造册优恤。

  鸿胪寺官没停顿,继续宣读御书赏赐。

  先是在场的亲王,然后是武勋。

  张世泽身着王服跨出班列,跪倒在御阶下。

  从北京杀出重围,到整练燕云军,再到如今镇住南京勋臣,他手里攥着的是朱由检最锋利的刀。

  朱由检开口:“梁安王,燕云军是国之利刃。不可骄,不可懈,更不可扰民。”

  张世泽脑门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臣若纵军扰民,陛下先斩臣。臣若治军不严,臣自请削爵!”

  随后,南京的留都勋臣、北京的随驾勋臣交替上前,一一领受恩赏。

  待勋贵归班,朱由检再次开口:“吴襄老将军随国多年,今病重不能来,礼不可废。王大伴,稍后你亲自带人走一趟吴府。”

  王承恩在一旁躬下身子。

  “奴婢遵旨。”

  恩典一出,底下不少人心里暗自盘算。

  朝堂上刚刚因为吴三桂的事吵翻了天,皇帝转头就给吴襄送去这么大的体面,这恩威并施的手段,越发让人摸不透了。

  鸿胪寺官继续高唱。

  “郑芝龙镇守海疆,输饷备倭,赐御书‘镇海屏藩’。其子郑森代领蟒玉、御制兵器!”

  大殿靠后的位置,一道年轻的身影跨出班列。

  郑成功今日穿着武官服,在一众两鬓斑白的老臣勋贵里,挺拔得扎眼。

  衣摆带起一阵风,双膝落地。

  “臣郑森,代父谢陛下天恩!”

  内侍捧着敕印、蟒玉上前。

  朱由检走下御阶,亲自拿起那把御制雁翎刀,递到他面前。

  “海上,也是大明的王土。”

  郑成功抬起头。

  “郑家端了朝廷的碗,受了朝廷的恩,就要替大明守好海防,通商断虏。”

  郑成功双手举过头顶,稳稳接住刀身。

  “臣谨记!郑家若负海疆,臣愿先受国法!”

  然后便是文臣。

  “赐内阁大学士范景文御书,‘贞心辅治’。”

  范景文出班叩首。

  内侍捧着装裱好的四字御书上前,黄绢之上墨色遒劲,钤盖着“皇帝之宝”。

  朱由检看着他。

  “范卿清慎持躬,朕南来以来,工役、仓储、城防诸事,多赖卿调度。此四字,卿受得起。”

  范景文伏地。

  “臣惟有尽瘁,不敢负陛下。”

  “赐倪元璐御书,‘清节匡时’。”

  倪元璐撩起绯袍下摆,大步跨出班列,双膝重重砸在青砖上。

  朱由检道:“国用艰难,户部如走薄冰。倪卿敢算旧账,敢碰积弊,朕心里有数。”

  倪元璐昂着头。

  “臣不怕国穷,只怕人心穷。只要陛下肯查,臣便替陛下一笔一笔查到底。”

  殿内几个平日里手脚不干净的官员,悄悄往后缩了缩脖子。倪元璐这是借着谢恩,直接在正旦大朝会上要账。

  朱由检点了点头。

  “赐李邦华御书,‘忠勤体国’。”

  李邦华跨出班列叩首。这位老臣南下以来,整京营、查空饷、调兵马,骂名背了一身,几方势力全让他得罪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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