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信在众将手中传阅一圈,重新落回多铎案头。

  孔有德低垂着脑袋,身子前倾。

  金砺站在后方,手按刀柄。

  满洲诸将图赖、拜尹图等人则是闭口不言。

  多铎大步跨回主位,一巴掌拍在那封密信上。

  李率泰弓着腰上前。

  “王爷,摄政王说得明白,南朝援军旬日内陆续抵境。若再迁延,城中守军和城外援军合势,局面便不好看了。”

  多铎偏头扫过去。

  “本王不知道?”

  李率泰立刻闭嘴,退回队列。

  大帐里又陷入寂静。

  帐外偶尔传来伤兵的惨嚎。

  白日里冲进缺口的八旗甲兵,哪怕跑回来的也大半带伤。

  死的不止是南朝降兵。

  还有满洲披甲精锐!

  死一个,八旗就少一分底蕴。

  可济宁城还没破。

  那面千疮百孔的“阎”字大旗还在城头飘。

  孔有德跨出队列,单膝砸在地上。

  “王爷,臣以为,济宁必须速取。”

  多铎眼皮微抬。

  “说说看。”

  孔有德重重抱拳。

  “南朝援军未至,此时正是破城之机。阎应元虽能修墙,可他修得再快,也快不过红衣大炮。

  今日不过是城内月墙挡了步卒一阵,若明日将火炮继续前移,日夜轰击城内墙垒,再以佛郎机扫射墙头,三日内必能把那几道土墙砸烂。”

  金砺跨步出列。

  “王爷,臣附议。济宁外墙已破,城中不过是临时垒墙。南人靠的是死撑,不是城坚。只要炮弹足,火药足,继续轰,迟早轰穿。”

  他抬手指向帐外。

  “打下济宁,城中粮草、火药、民夫尽归大清。咱们据城而守,再回头收拾南朝援军,岂不更稳?”

  孔有德连声应和。

  “正是。若弃城不攻,只围不打,阎应元反倒得了喘息。此人会修墙,会练兵,又有火器,拖得越久,城越难啃。”

  多铎屈起指节敲击案面,没有给出肯定的答复。

  图赖跨步出列,拱手进言。

  “王爷,臣以为不可轻率。”

  孔有德退了半步,闭上嘴。

  图赖声音沉稳。

  “济宁城墙虽破,可阎应元在城内设月墙,火器凶狠。

  今日一阵,折了多少巴牙喇,王爷亲眼看见。若再强攻,纵然最后破城,也要拿八旗甲兵去填。”

  拜尹图顺势出声:“南朝援军既然要来,不如围城诱之。

  济宁被围,朱由检不敢不救。援军远来,行军疲惫,我大清骑兵在野地里截杀,胜算远大于在墙根下挨炮。”

  帐中几名满洲将领纷纷点头。

  他们不怕野战。

  八旗骑射起家,最看不起南朝步卒在旷野列阵。

  可攻城不同。

  城墙、火炮、月墙、石灰瓶、万人敌。

  那些玩意儿不讲勇武,任你满洲巴牙喇,挤在窄处一样被轰成碎肉。

  孔有德梗着脖子反问:“图赖大人心疼八旗甲兵,可若不攻城,南朝援军不来呢?”

  图赖冷眼对视。

  “南朝不会不救济宁。”

  孔有德厉声反驳:“会救,不等于会送死。朱由检如今南迁南京,麾下文臣武将吃过多少败仗?

  他们若是学乖了,只在徐州、运河渡口稳扎稳打,不肯轻出,我军便要在济宁城下耗一两个月?”

  金砺压低嗓音跟进。

  “周边村镇被征发了几遍,粮草越来越难搜。大军久屯城下,人马每日吃嚼如山。等南朝援军把外头道路一堵,咱们反倒被一座州城拖死。”

  这话一出,大帐内不少人变了脸。

  后勤。这是清军南下最大的软肋。

  大军一路疾驰,靠的是抢粮、征发、裹挟民夫。

  打得越快,越顺。

  可一旦在一座城下停住,周围几十里粮草很快被吃空,再往远处征发,就要派兵护送,消耗成倍增加。

  多铎看向图赖。

  “你说围点打援,本王问你,若南朝援军不冒进,如何?”

  图赖思忖片刻。

  “可令轻骑袭扰,诱其来战。”

  多铎皱眉道:

  “黄得功、高杰、吴三桂这些人,哪个是没见过血的?他们若奉旨谨守要道,只堵不冲,你拿什么诱?”

  图赖急切开口。

  “王爷,八旗甲兵不可在城下白白消耗。”

  “本王知道八旗甲兵金贵!”

  多铎一掌重重拍在案上。

  “可本王南下是来取江淮、取南京的,不是来陪阎应元这南蛮子在济宁玩泥巴!”

  帐中众将齐齐低头。

  多铎站起身,大步走到悬挂的军图前,伸手狠狠戳在济宁的位置上。

  “这座城,卡着运河,卡着山东南下的咽喉。拿下它,我军便有粮、有城、有渡口。

  山东各镇可呼应,辎重可转运,南朝援军来了,也只能仰攻我军据守之地。”

  他的手指顺着运河往南划,落在徐州、淮安一线。

  “若绕过济宁,任阎应元在后头扎着,本王每走一步都要防他断粮道、截辎重。等南朝援军在外头合围,本王是打南京,还是回头救粮?”

  无人敢应答。

  多铎转过身,杀气四溢。

  “摄政王说得没错,不能迁延。可也正因为不能迁延,济宁必须拿下!”

  拜尹图拱手直言:“王爷,若要强攻,不可再拿红甲硬撞。今日城内月墙密布,步卒进去施展不开。”

  “所以不再只从西北缺口打。”

  “明日起,四面围城!”

  众将精神大振。

  多铎刀尖指向孔有德。

  “西北面,孔有德、金砺,你们汉军炮营给本王日夜轰!红衣大炮不许歇,专轰城内月墙和缺口两侧。

  佛郎机前移,用土垄护住,散弹压城头。”

  孔有德和金砺同时跪倒。

  “臣领命!”

  多铎手指横移。

  “东面、南面、北面,调投诚诸营、降镇步卒、包衣民夫,轮番蚁附攀爬。

  云梯、盾车、填壕土袋,全给本王推上去!”

  “明日天亮,本王要看到济宁的四面城墙,全铺满大清的兵!”

  李率泰低着头试探开口。

  “王爷,若是三面同时攻城,那些降军……”

  多铎偏过头盯着他。

  “怕死?”

  李率泰把剩下的话咽回肚子里。

  多铎扯动脸皮,挤出个冷笑。

  “既然降了大清,就该替大清卖命。去告诉那些降将,五日内济宁若破,先登者抬旗、赏银、授世职。”

  他站起身,走到李率泰面前。

  “一伍有人溃逃,先斩伍长。”

  多铎转过身,视线扫向图赖和拜尹图。

  “分出满洲轻骑五千,蒙古八旗三千,再从降镇里抽调骑兵两千。”

  多铎走到军图前,手指一一点出。

  “立刻前出济宁外围要道。兖州方向、徐州方向、汶上、鱼台、运河渡口,全给本王盯紧。”

  “见小股援兵,直接吃掉。见大队兵马,烧粮草、断桥梁,不许恋战。”

  图赖抱拳领命。

  “臣明白!”

  拜尹图跟着说道:

  “王爷放心,南朝援军休想轻易靠近济宁。”

  多铎回到主位坐下,看向孔有德和金砺。

  “五日内,济宁必须破。”

  孔有德躬身道:

  “王爷放心,三日内定轰平内外城墙。”

  多铎看了孔有德几息。

  “好。”

  “济宁若破,本王算你头功。城里的火器、炮匠、粮草,汉军炮营先挑。”

  孔有德躬身一锤胸口的护心镜。

  “谢王爷!”

  济宁城西北角。

  夜风裹着浓烈的血腥气和引火药的刺鼻味,在残垣断壁间乱窜。

  阎应元踩着凹凸不平的冻土,踏上最高处的那道月墙。军靴碾压下去,脚底板传来黏腻又清脆的“喀嚓”声。那是碎肉、残肢和泥水冻结在一起的硬壳。

  身上的山文甲沾满了黑红色的污块,护心镜早被硝烟熏得看不出本色。

  副将连滚带爬冲上残破的砖台,嗓子里往外哕出一口带血沫子的浓痰。

  “将军……查点过了。”副将低着头。

  “今日战兵没了八百,死守缺口的那三百弟兄,连一块整肉都没留下来,修城营的青壮也填进去两百多。库里的火药、铅子,空了三成。”

  阎应元拍了拍身边的墙体。

  “名册收好,重伤的抬下去,药别省,战死的弟兄,记档备查。打完这仗,朝廷发抚恤。”

  转身走下月墙,直奔外围坍塌的城垣。

  前方就是那道十二丈宽的巨大豁口。冷风顺着大敞四开的豁口往城里倒灌。

  修城营总把头带着几百号浑身泥水的汉子,眼睛盯着那片宽阔平坦的废墟。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总把头猛地转过身。他手里那根量尺寸的厚木尺被捏得嘎吱作响。

  “将军!”

  总把头破了音,嘶吼里透着崩溃。

  “堵不上了!十二丈啊!三座城门并排那么宽!这哪里能堵得上!”

  阎应元走上前,按住把总的肩膀。

  他不发火,抬手指向城外黑压压的清军连营。

  “怕死?”

  总把头拼命摇头。

  “怕死活不了!”阎应元甩开他,跨上两块叠在一起的断砖,居高临下扫视着这群泥人。

  “外墙填不上,那就不填了!”

  总把头愣住了,围在旁边的民夫们齐齐抬起头。

  “多铎急了。”阎应元大喊道:

  “别看着鞑子营盘大,真能打的满洲甲兵,今天在月墙下已经躺了一地!

  剩下的多是刚降的兵、抓来的壮丁,他们比你们更怕死!

  朝廷的援军不日便到,鞑子马上就要夹着尾巴逃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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