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盯着魏藻德。

  “魏藻德,你血口喷人!你这是栽赃!昨天在书房,明明是你……”

  魏藻德上前一步,直接伸手揪住陈演的领口,将他拽到自己面前。

  “陈阁老。”魏藻德的声音小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皇上已经盯上你了。锦衣卫手里有你通贼的铁证。”

  “今天你不死,大家都没活路。”

  陈演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喘息声。

  魏藻德替他理了理凌乱的衣领,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最好安静点。你藏在通州庄子上的那个外室和小儿子,我会替你保全。“

  陈演指尖抽搐,指着魏藻德说不出一句话。

  魏藻德直起身,转头看向院子里的兵丁,声音猛地拔高。

  “拿下!塞住嘴,押入刑部大狱!”

  两名粗壮的衙役扑上来,一块破麻布直接塞进陈演嘴里,反剪双臂硬生生拖了出去。

  陈府的女眷被全数赶到院子中央,兵丁们开始强行往下撸她们手腕上的玉镯和金钗。

  “搜!”

  魏藻德一挥手。

  大锤抡起,重重砸在花厅的影壁上。

  砖石崩裂,一堵夹墙露了出来。

  领头的兵丁举着火把往里一照,倒吸了一口凉气。

  整整齐齐的银冬瓜,从地皮一直码到房梁,在火光下泛着白花花的光。

  另一边,后院的假山被推倒,撬开石板,露出了一个巨大的地窖。里面堆满了黄灿灿的金条和一箱箱的珠宝玉器。

  魏藻德走到那堵夹墙前,伸手摸了一把冰凉的银锭。

  刑部大狱。

  京城里最不见天日的地方。

  墙角渗着水,破麻袋里时不时钻出几只硕鼠,空气中弥漫着霉烂稻草和屎尿混合的恶臭。

  陈演披头散发地蜷缩在角落里。

  昔日威风八面的内阁辅臣,那身公服早已沾满了污泥和暗红色的秽物。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狱卒打开层层铁锁,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中,牢门被推开。

  魏藻德提着一个红木食盒走了进来。

  狱卒识趣地退下,将牢门虚掩,远远守在了甬道尽头。

  魏藻德把食盒放在唯一一块还算干燥的石板上,打开盖子。

  一壶烧酒,两碟卤肉。

  在这阴冷的地牢里,肉香显得极其刺鼻。

  陈演从烂草堆里坐起来,盯着魏藻德。

  “魏藻德,你还有脸来见我。”

  魏藻德撩起官袍下摆,在一张破木凳上坐下。

  “同僚一场,总得送陈兄最后一程。”

  陈演看着那壶酒,喉结滚动了一下。

  “最后一程?”陈演往前扑到木栅栏边,双手抓着木头,“魏藻德,我若有罪,你也干净不到哪里去!”

  “你别忘了,联络城外闯贼的,不止我一个!”

  “我死可以,但我会把你的那份底细,也给陛下递上去!”

  魏藻德拿酒壶的手顿了一下。

  他倒满一杯酒,推到陈演面前。

  “陈兄,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我魏某人,对陛下忠心耿耿。”

  “忠心?”陈演唾了一口,“你拿着锦衣卫捏造的罪证,带人抄我的家!这叫忠心?”

  陈演指着那杯酒。

  “这酒里,有毒吧?”

  魏藻德点头。

  “有。”

  一个字,让陈演所有的咆哮都卡在喉咙里。

  魏藻德从袖中,缓缓抽出那份朱由检给他的锦衣卫密报,轻轻放在酒壶旁。

  “陛下给我的。说这是你通贼的铁证。”

  陈演一把抓过纸张,飞快扫了两眼。

  他的手剧烈颤抖起来,将纸张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

  “这是伪造的!笔迹不对!老夫从未写过这种东西!这是构陷!”

  魏藻德夹起一块卤肉塞进嘴里,细细嚼咽下。

  “陈兄。”

  魏藻德看着他。

  “它是真是假,重要吗?”

  陈演的叫喊声戛然而止。

  “重要的是,陛下信了。”

  魏藻德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陛下觉得它是真的,那在这北京城里,它就是真的。比真金白银还要真。”

  陈演瘫坐在地,背靠着潮湿的石墙,像是被抽干了骨髓。

  “魏藻德……”陈演的声音沙哑得可怕,“你难道看不出来吗?陛下这是在分化我们!他杀了勋贵,现在就要拿我们开刀了!今天是我,明天就是你!”

  “他要我们自相残杀,你为何还要当他的刀!”

  “我当然看得出来。”

  魏藻德放下酒杯。

  “陛下昨天在乾清宫,前一刻还拉着我的手,叫我萧何。下一刻就拍着桌子,要把卖国贼碎尸万段。”

  “他现在谁也不信,只信他手里的刀。”

  魏藻德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陈演。

  “事已至此,你上路吧。”

  “我不杀你,我自己就得死。”

  陈演面露狰狞,双手猛地捶打地面。

  “我要见皇上!我要攀咬你!我要拉着你一起死!”

  魏藻德静静地看着他发疯,突然叹了口气。

  “陈兄,你还没明白吗?”

  “陛下让我来主管此事,就是把选择权交给了我。”

  他指了指空荡荡的牢房甬道。

  “你仔细看看,我来的时候,身后可有锦衣卫跟着?这牢里,可有东厂的番子在听着?”

  陈演的身体彻底僵住。

  没有。

  一个都没有。

  皇帝给了魏藻德全权,连个听门缝的人都没派。

  这意味着,无论陈演在这里喊什么,供出什么,都不会传到皇帝的耳朵里。

  魏藻德只要交上去一具尸体,和一份他写好的结案陈词。

  攀咬,已经失去了任何意义。

  皇帝要的根本不是真相。

  皇帝要的,是陈演的死,是文官集团内部彻底撕破脸皮。

  以及,一个听话的魏藻德。

  魏藻德理了理袖口,将倒给自己的那杯毒酒横洒在地。

  “体面些吧。给你自己,也给你的家眷留条全尸。”

  说完,他转身向牢门外走去。

  地牢里只剩下陈演一人和那杯毒酒。

  他紧盯着那杯清澈的酒液,又看了看地上那份荒谬的“罪证”。

  许久之后。

  陈演颤抖着伸出手,端起了酒杯。

  深夜,乾清宫。

  王承恩双手捧着厚厚的账册。

  “现银,十三万两。”

  “金条,五千两。”

  “珠三斗,珍宝无算,不动产、田产、商铺计约三十万两。”

  朱由检坐在御案后。

  这帮文臣平时在朝堂上哭穷,身上的朝服打着补丁,背地里却把大明的根基都掏空了。

  “皇爷……”王承恩合上账册。

  朱由检站起身。

  “去。”

  “把陈演的尸首拖出来,把那颗脑袋剁了。”

  “明日早朝前,挂在承天门外头的牌楼上。”

  “让百官上朝的时候,都好好认认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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