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济宁城。

  阎应元重甲在身,单手按在满是刀痕的青砖垛口上,手背青筋暴起。

  另一只手举着千里镜看向西北方向那片扬尘蔽日的旷野。

  那是吴三桂关宁军的阵地。数万大军摆开阵势,战鼓擂得震天响,偏厢车推到了清军大营外围。

  步卒和骑兵来回跑动,声势浩大得连济宁城头都能感觉到地面的微颤。

  可阎应元一眼就看穿了这看似雷霆万钧背后的猫腻。

  “雷声大,雨点小。这位平西伯,算盘打得太精了。”阎应元手掌再次拍在垛口上。

  身旁的守备将领凑上前,顺着阎应元望去,语气焦急:

  “将军,关宁军这是在虚张声势啊!他们光在外面扬土,根本不越过壕沟半步。

  对面的建虏大营也是纹丝不动,摆明了是看穿了吴三桂不敢真打。”

  “吴三桂这是想做做样子,就逼多铎撤兵回援。”

  阎应元转过身,大步流星走向城楼,嗓门粗粝决绝:“他吴三桂不敢蹚这浑水,咱们济宁城不能干看着!

  必须把动静闹大,逼建虏大营乱起来!只要建虏老营乱了,多铎才不得不退!”

  “大人,咱们怎么打?城里的红夷大炮太过笨重,短时间内根本拆卸不下来,也运不出城啊!”

  “红夷大炮出不去,佛郎机能出去!”阎应元斩钉截铁地下令。

  “调十五门大号佛郎机炮!套上骡马,给本官推到北门去!”

  “派一骑快马,从水门缒城而出,去知会吴三桂一声,就说济宁城给他送火器支援!”

  关宁军数万兵马已经在清军西北大营外围僵持了近一个时辰。漫天的黄土被北风一点点吹散,露出对面清军森严的营栅。

  吴三桂骑在辽东大马上,手里把玩着马鞭。

  对面的建虏太稳了,自己这边又是填壕,又是推偏厢车,骑兵在两翼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换做寻常兵马,早就被这排山倒海的阵势压得乱了阵脚。

  可多铎留守的这座大营,除了外围壕沟后排了几列汉军旗的火铳手,内里的满洲大兵连个面都没露。

  没有惊慌,没有调兵的迹象,连还击的火炮都没响一声。

  “侯爷,建虏有恃无恐。”方光琛策马靠上前来。

  “咱们雷声大雨点小,多铎留守的将领怕是看出了端倪,根本不接招。这么耗下去,逼多铎回援的目的,怕是达不成了。”

  吴三桂冷哼一声,马鞭虚指前方:“看出来又如何?本侯几万大军压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那是实打实的刀锋!他敢不防备?”

  正说着,济宁城方向,数骑快马踏着化开的冻土狂奔而来。

  为首的一名明军夜不收翻身下马,单膝跪在吴三桂马前,双手高举令箭

  :“禀平西侯!济宁城镇守阎应元大人遣小人来报!城头见侯爷与建虏僵持,阎大人问,是否需要火器支援!”

  吴三桂身子前倾:“济宁城里的红夷大炮能搬出来?”

  “回侯爷,红夷大炮过于沉重,没有三五个时辰下不了城墙。

  但城中武库尚有十几门大号佛郎机炮,配着炮车。若侯爷需要,阎大人这就开北门,将这十几门大佛郎机推出来,替侯爷助阵!”

  吴三桂摸着下巴上的短须,心思电转。

  大号佛郎机虽不如红夷大炮射程远、威力巨,但若能抵近到百十步开火,轰碎建虏的木栅和拒马绰绰有余。

  更重要的是,这能把攻营的声势再拔高一截。

  没等吴三桂答复,西南方向的官道上,又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骑浑身是血的信使趴在马背上,战马跑到关宁军大阵前,终是力竭,一头栽倒在地。那信使被重重甩出,顾不得断骨之痛,爬向中军大纛。

  “平西侯!侯爷救命!”

  信使发髻散乱,疯狂磕头。

  “小人是高杰高总镇帐下亲兵!多铎大军倾巢而出,全是满洲精锐!

  高帅的两三万步卒被冲散了!死伤惨重啊侯爷!”

  吴三桂脸色一沉,厉声喝问:“多铎去了多少人马?”

  “漫山遍野全是建虏!起码两万真鞑子!高帅已经率部回援,拿命在填了!

  侯爷,您若是再不出兵,高帅的两三万人,今日就得全交代在齐鲁地界上了!”

  信使不断哭嚎。

  周围的关宁诸将闻言,皆是面色微变。

  方光琛凑近吴三桂,压低嗓门:

  “侯爷,西南战局崩得太快了。高杰若是全军覆没,多铎腾出手来,正面对抗怕是不讨好。”

  “那个昌平伯李守鑅呢?死哪去了!”吴三桂咬着牙问。

  信使凄厉回话:

  “昌平伯的车营推得太慢,卑职突围出来求援的时候,连他的影子都没瞧见!

  昌平伯手里就那一万没见过血的新军,遇上几万八旗精锐,他能保全自己就不错了,哪里救得了高帅的命啊!”

  吴三桂沉着脸,鼻腔里喷出一口粗气。

  他不在乎高杰的死活,但他清楚唇亡齿寒的道理。

  南路的黄得功至今连个影子都没见着,高杰要是被吃干抹净,他吴三桂就要独自面对兵锋正盛的多铎主力。

  至于那个靠火器充门面的昌平伯李守鑅,吴三桂压根没指望过。

  一万新兵蛋子,在满洲铁骑的冲撞下,能撑半个时辰都算祖宗显灵。

  “不能再等了,动静必须闹大!”

  吴三桂转头盯住济宁城来的夜不收。

  “回去知会阎大人!开北门!把那十几门大佛郎机给本侯推出来!本侯今日要砸开建虏的乌龟壳!”

  “得令!”夜不收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济宁城北面沉重的包铁城门在刺耳的轴承摩擦声中,猛地洞开。

  “推!号子喊齐了!”

  上千名济宁青壮民夫喊着号子,配合着骡马将十几门沉重的大号佛郎机炮从城门洞里拖拽出来。

  实木炮车的铁轮在冻土上碾出深深的沟壑。

  明军的举动,立刻引起了清军大营的警觉。

  清军西北高地上,汉军镶白旗固山额真佟图赖指着济宁城方向。

  “将军!南朝人从城里推炮出来了!那炮口径不小,若是让他们推进到阵地,咱们的营栅绝对顶不住!”

  留守的镶黄旗固山额真拜音图紧盯着那些在旷野上缓缓移动的黑铁疙瘩。

  “吴三桂这狗贼,当真要拼命了?”拜音图攥紧了腰间的刀柄。

  “将军,咱们把营里的佛朗机炮也往前推!跟他们对轰!绝不能让他们把炮位架稳!”一名甲喇额真急声提议。

  “蠢货!”

  拜音图反手一巴掌扇在那甲喇额真的脸上,打得对方一个趔趄。

  “动动你的猪脑子!咱们营里现在还剩多少骑兵!”

  那甲喇额真捂着脸,颤声答话:

  “回主子话……豫亲王抽调了主力,大营里如今只剩两千蒙古轻骑和两千八旗精锐……”

  “对轰?你拿什么护卫炮阵!”

  拜音图指着营外那数万虎视眈眈的关宁军,唾沫星子横飞。

  “咱们要是把佛朗机推出掩体,吴三桂立刻就会让他的关宁铁骑踩着咱们的炮火冲阵!

  没有重甲骑兵拦着,那点蒙古轻骑挡得住关宁铁骑的冲锋吗!炮推出来打两轮,阵地就得失守!”

  拜音图咬紧牙关,咽下满嘴的憋屈,猛地挥手。

  “传令前营!放弃第一道壕沟!所有汉军火铳手和弓箭手,往后撤两百步,退到第三道营栅后方!”

  “有将军墓的红衣大炮,明军绝不敢往前推!”

  “可是主子!咱们这一退,气势可就弱了!”甲喇额真不服道。

  “退!这是命令!”拜音图怒吼,“宁可让他们轰烂几道栅栏,这时候能不打就不打!”

  旷野上,济宁城推出来的十几门大佛郎机终于就位。

  炮兵们麻利地钉下驻锄,清理炮膛,装填实心子铳。

  “侯爷!炮位架好了!”

  吴三桂战刀出鞘,向前一劈:“开炮!给本侯听个响!”

  “轰!轰!轰!”

  十几团巨大的橘红色火焰在旷野上猛烈绽放,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撕裂长空。沉重的实心铁弹带着刺耳的呼啸,狠狠砸向百余步外的清军大营。

  “咔嚓——砰!”

  粗大的木栅栏在铁弹面前脆弱得像枯枝一样,当场被砸得粉碎。

  木刺裹挟着碎石四下飞溅,清军最外围的几座望台被砸断了支柱,猛地倒塌,扬起漫天尘土。

  一轮炮火过后,硝烟未散。

  吴三桂骑在马背上盯着清军大营的动静。

  预想中的猛烈还击并没有到来,相反,借着千里镜,原本驻守在第一道壕沟后的清军旗号,正在仓皇向大营中心移动。

  清军在退!

  “哈哈哈哈!”吴三桂猛地放下望远镜,放声狂笑。

  “建虏心虚了!他们不敢把炮推出来对轰!”

  方光琛在一旁拍了大腿:

  “建虏这一退,就彻底露了怯!

  他们不敢推炮,是因为怕咱们的骑兵冲阵。怕骑兵冲阵,就说明多铎留在营里的兵马,根本不足以在野战中挡住咱们的关宁铁骑!”

  “不错!”吴三桂眼中杀机暴涨。

  “多铎这老狗,真把老底都抽空去打高杰了!这西北大营里的建虏骑兵,撑死了不过两三千之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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