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音图猛地扭过肥硕的脖颈,望向北面。

  千里镜中,那几千充作北面防线的绿营降兵,漫山遍野地向着南面的中军主营倒卷而来。

  溃得太快!拜音图根本来不及下令调转状元墓高地上的红夷大炮,几千绿营兵已然混成一团。

  溃兵身后,关宁铁骑列阵推进,控制着马速,手里火铳全放着空响,直把这股汹涌的人潮往满洲主营的营栅上赶!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南朝猪狗!”拜音图一脚踹在面前的沙袋上,胸口剧烈起伏。

  几千人爆发出求生的蛮力,一旦撞进大营,严阵以待的汉八旗火铳手和弓箭手当场就会被冲散阵型。

  关宁铁骑顺势踩着尸体冲进来,北大营就得全线溃败!

  “主子!开炮!连绿营兵一起轰!”一名甲喇额真单膝跪地嘶吼。

  “开你娘的炮!贴得这么近,炮弹一滚,前营的拒马全得砸个稀巴烂!”

  拜音图一把揪住那甲喇额真的衣领,口沫横飞。

  “大炮一旦不指着东面,东面的步卒立刻就会推进!”

  “传令!让营里的两千蒙古轻骑和两千八旗精锐去北面!”

  拜音图松开手。

  “告诉北营的额真,不要管绿营的死活!谁敢冲撞大阵,直接放箭射死,纵马踩死!把吴三桂的骑兵给老子顶回去!”

  凄厉的牛角号声冲天而起。

  中军大营的营门大开,四千留守骑兵倾巢而出。

  两千科尔沁蒙古轻骑分居两翼,两千满洲八旗精锐居中,迎着漫天烟尘,直接绕向北大营侧翼。

  “侯爷!建虏骑兵出来了!”

  胡国柱接到前方夜不收回报的消息,指着侧翼说道。

  吴三桂回头望向侧面的烟尘,多铎抽空了老底,留给中军的骑兵绝对不多,不然早就派出来野战了!

  想在野战中挡住关宁军的轮番拉扯,绝无可能。

  “建虏急了,把精锐派出来了。”

  吴三桂一把攥住刀柄。

  “他敢把骑兵放出来野战,本侯今日就先吞了这股真鞑子!”

  吴三桂猛地挥手,招来身后的中军令官。

  “传令!前军转侧翼,中军变前军!包饺子!”

  两声沉闷的号炮冲天而起,炸开两团红烟。

  中军大纛下,五色令旗疯狂舞动。红旗前指,黑旗向两侧平推。

  原本跟在溃兵身后的五千关宁轻骑,看到令旗,迅速开始了阵型切割。

  “留一千人!继续撵!把降兵往满洲人的马蹄底下赶!”一名游击将军怒喝。

  一千轻骑马速不减,手里马刀翻转,用厚重的刀背狠狠抽在落在最后的绿营兵背上。

  几千绿营兵哭嚎着,为了躲避身后的刀锋,硬着头皮撞向迎面冲来的满洲八旗。

  “放箭!射死乱营的狗奴才!”满洲将领厉声狂吼。

  清军阵中,数百支重箭腾空而起,扎进溃兵的人群中。

  惨叫声撕裂旷野,前排的绿营兵成片倒下。后面的人被关宁军逼着,踩着同袍的尸体继续往前拥挤。

  清军严整的冲锋阵型,被这群乱兵撞得滞涩不堪,速度当场降了下来。

  就在清军被溃兵缠住的片刻。

  吴三桂指挥一千五百名迎击队,横向展开成两道横阵,稳步向前推进。

  前排控住马缰,战马迈着小步,压向清军。

  “稳住!看令旗!”前排的千总们盯着中军。

  八十步!

  中军红旗猛地下压。

  “三眼铳!平端!打马!”千总暴喝。

  第一列关宁铁骑齐刷刷端平手里沉甸甸的三眼铳,火绳引燃。

  “砰砰砰砰——”

  铅子和铁砂呈扇形扫向清军前阵。

  关宁军根本不瞄准马背上的重甲骑士,专门照着防护更弱的战马胸口招呼。

  最前头的几十匹满洲战马发出长嘶,胸前爆出血雾,前蹄猛地跪倒。

  马背上的八旗兵被惯性狠狠抛飞,重重砸在满是溃兵尸体的冻土上,随后被后方收不住脚的己方战马踩瘪。

  清军的冲锋势头,在这一轮火器齐射下,彻底被打乱了节奏。

  五十步!

  “第二列!弓箭抛射!压住!”

  后排的关宁轻骑将角弓拉至满月。“嗖嗖嗖——”密集的破空声响起,箭雨砸进清军散乱的阵列。

  满洲兵甲胄坚固,却也不得不低头举盾,冲锋的锐气再次被削去三分。

  三十步!

  吴三桂拔出戚家长刀,直指前方。

  “儿郎们!提缰!杀鞑子!”

  “杀!”一千五百名关宁铁骑松开紧绷的缰绳,马刺轻扎马腹。

  三十步的距离,战马刚刚把速度提到极致,两方人马在一声沉闷撞击中,狠狠撞在一处。

  打空弹药的三眼铳,此刻成了最趁手的近战钝器。

  关宁军士卒倒转铳管,将沉重的实心铁疙瘩当做骨朵,借着马力,照着满洲兵的头盔和面甲狠狠砸下。

  “咔嚓!”沉闷的碎骨声在乱军中此起彼伏。

  精钢打造的面甲在三眼铳的砸击下直接凹陷,里面的头骨当场碎裂,红白秽物顺着甲片缝隙狂喷。

  斩马刀和白蜡杆长枪在马背上交错。

  满洲八旗悍勇,但关宁军本就是辽东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百战老卒。

  迎击队的任务根本不是歼灭,而是牢牢把这两千满洲精锐钉在原地,逼着他们陷入最血腥的肉搏缠斗。

  中路绞杀在一起,轻骑也在两翼铺开。

  冲在最前头的两千五百名关宁轻骑,听见号炮,看都不看中路的肉搏。

  两队人马当即一分为二,顺着战场左右两侧,狂拉马缰,兜出两道巨大的弧线。左路直插清军退路,右路牢牢卡住远侧翼。

  目标明确,直奔两翼那两千科尔沁蒙古轻骑。

  科尔沁部擅长游射拉扯,眼看关宁军两翼包抄,带队的蒙古佐领疯狂呼喝,催促部下散开阵型,拿弓箭压制。

  关宁军哪会给他们放风筝的空档。

  “收弓!贴上去!拿刀剁!”关宁将领手里马鞭抽得爆响。

  两千五百骑顶着箭雨,不断有弟兄落马,马蹄踩烂倒毙者的尸骸,距离强行压进三十步。

  “砰砰砰!”

  三眼铳喷出炽热的铁砂铅子。

  前排蒙古轻骑连人带马被打烂了胸膛,栽进泥里,没等后阵补上,明晃晃的关宁马刀已经劈头盖脸剁了下来。

  科尔沁人打顺风仗是好手,真陷入这种马头撞马头、刀刃剁骨头的白刃战,那点底气连半炷香都没撑过去。

  “南朝蛮子疯了!退!”

  一名蒙古千户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脑浆,扯转马头,便射箭边往大营方向狂奔。

  两翼的蒙古轻骑没有护住两翼,中路满洲八旗的压力大增。

  “大人!科尔沁狗奴才跑了!咱们被包了!”一名满洲甲喇额真剁翻一个明军,环顾四周。

  四面八方全是关宁铁骑的认旗,外围包抄的人马层层向内挤压,战马连转身的余地都没了。

  吴三桂看准了清军中路阵脚的松动,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火候到了,八旗的硬骨头,今儿个本侯得拿脚踩碎几根!”

  长刀直指清军阵中那杆镶黄旗大纛。

  “亲卫营!随本侯凿阵!拔了那破旗!”

  “万胜!”

  数百名人马俱甲的关宁军跳荡队,齐声暴喝。

  吴三桂一马当先,带着这群用真金白银喂出来的死士,一头扎进八旗精锐的大旗方向。

  不讲招式,全是拿命换命的泼皮打法。

  吴三桂借着马力,战刀重重磕在一满洲牛录的脖颈上。

  精钢切开骨肉,半个脑袋打着旋飞了出去。热血兜头浇下,战马的铁蹄顺势踩碎了那具无头尸骸。

  “挡我者死!”

  几百名亲卫抡着重型长柄骨朵和重斧,在密不透风的清军阵列中硬砸出一条血路,直逼大纛。

  清军主将看着几百重骑碾平了身前最后的巴牙喇护卫,心底那点八旗不可战胜的底气顷刻崩塌。

  “撤!退回大营!”他嘶哑着嗓子吼叫,斜着率队冲杀而出,连大纛都顾不上要,夺路往中军营门逃命。

  主将开溜,将旗被人一刀斩断。

  苦撑的满洲精锐军心大乱。

  不可一世的八旗大兵,在以命换命的绞杀下丧了胆。

  反击彻底停滞,剩下的人拼命拿刀背抽打马臀,顺着溃退的科尔沁人往大营方向钻。

  “全压上去!咬住尾巴杀!”吴三桂大喝。

  关宁铁骑紧咬着溃军的屁股,弓箭火铳不断响起。

  后背大开的满洲兵被接连射落马下。

  两千真鞑子,逃到营门前的只剩一半。

  旷野上铺满了无主战马和残尸,未化冻的春泥被血水和成了烂糊。

  眼看溃兵挤进营门,状元墓高地上的红夷大炮炮口终于忍不住,开始往北面发起轰击,中军营地的佛朗机炮口也在不断移动。

  吴三桂一扯缰绳,战马前蹄腾空,发出一声长嘶。

  “鸣金!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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