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义猛勒缰绳,战马在炮阵后方人立而起。他翻身下马,顾不得擦拭脸上的黑灰。

  踩着碎石冲向高地大帐,举起一根令箭:

  “王爷有令!死守状元墓隘口,待主力整军回援!敢有退后者,以军法论处!”

  高地上,正指挥炮手装填的天佑兵游击将军王怀忠闻声回头。

  王怀忠脸皮被火药熏得焦黑,满身汗浆混合着泥水。

  他扯开步子迎上前,顺手抹了把下巴:

  “孔护卫!底下明军疯了!张一龙的步卒已经压到五十步内!没提前设置好拒马和壕沟!

  这两千火器兵一旦被明军长枪贴身,连还手底气都没!主力的援兵到底什么时候到?”

  孔义手掌按住刀柄,扭头看向王怀忠:

  “守住阵地,一门炮也不许停!”

  话音落,孔义招来随行亲卫,嗓门压低:

  “去,传令各营把库里剩下的火药桶全搬出来,分散堆到各门红夷大炮和佛朗机底下!埋上引火绳!”

  王怀忠脸上的肌肉猛地一抽:

  “孔护卫,你干什么?大炮底下堆火药,火星子一溅,这炮台全没了!”

  “防万一的后手!”孔义转身,盯着王怀忠。

  “明军真冲上来,就炸了火炮,绝不把利器留给南朝!

  炸完炮,咱们顺西边小路往下撤!底下有汉八旗接应!”

  王怀忠喉结滚了滚,看向西边仅容两马并行的崎岖小路。

  路很窄,抛弃沉重火炮和辎重,两千号人轻装逃命,借着爆炸的威势断后,确实能挤下去。

  “好!听王爷的!”王怀忠一咬牙,转身指挥前沿鸟铳手向坡下倾泻铅子。

  “砰砰砰——”

  高地边缘,白烟弥漫。

  张一龙带着明军步卒,硬生生顶到距离高地边缘不足三十步。

  天佑兵的鸟铳拼了命的装填发射,能搬来的虎蹲炮都搬到前线来打。

  明军前排刀盾手连人带盾栽倒,后排士卒捡起盾继续顶了上来。

  “将军!顶不住了!”

  一名把总一路小跑到帐下。

  “明军偏厢车推上来了!小火器打不透,分不出人手装填虎蹲炮了!”

  孔义看着越来越近的明朝日月大旗。

  大军撤退,火炮决不能落到明军手里!

  孔义提着腰刀,一脚踹开挡路弹药箱,踩着碎石扑到一处燃烧火盆边,刀尖指向埋好引火绳的火药桶:

  “点火!炸炮!全军顺西路撤退!”

  几名亲卫举起火把,突生变故。

  “将军!孔护卫!不能撤!西路不能撤了!”

  几名满身是血的天佑兵斥候从西边小路翻了上来,跌坐在地,嗓子喊得全是破音:

  “南面的正蓝旗……正蓝旗跑了!防线全崩了!”

  “黄得功的明军已经推进到高地西边了!西边小路底下全是南兵喊杀声,路被堵死了!”

  整个炮阵鸦雀无声,装填火药的炮手僵在原地。

  正蓝旗跑了?退路这么快就被明军堵死了?

  王怀忠盯向孔义。

  孔义脸皮发青,他知道此时不能软。哪怕这条命交代在这里,也得炸了炮!

  孔义举起腰刀指向火盆:

  “还愣着干什么!王爷军令,炸炮!点火!”

  “炸完随本将一起杀出去!”

  “慢着!”

  王怀忠一步跨上前,粗壮手臂横拦在火盆前,嗓音压得极沉:

  “孔护卫,退路已经被南兵堵死!这时候火药一烧,上百桶火药殉爆,这两千号人全得给大炮陪葬!连活路都没了!”

  “活路?”孔义拔出腰刀,刀尖距离王怀忠胸甲仅有半寸。

  “王爷有令,谁敢不从?违令者,斩立决,家眷一并连坐!”

  “王怀忠,你想抗命?点火!”

  冷风裹挟硝烟卷过高地。

  王怀忠没动,周围天佑兵也没动。

  天佑军脱胎于东江镇叛军。

  跟着孔有德在登州造反、渡海投降建奴后,日子过得如何,在场人心里清楚。

  挂着“天佑军”名号,主帅孔有德封了恭顺王。

  本质上,他们依然是降军。

  清廷体系里,满洲八旗是主子,汉军八旗是奴才。

  他们这群东江叛军,连当奴才的资格都没有,也就是比绿营兵好一些罢了。

  “用其技,防其心”。

  打硬仗、填窟窿永远是他们顶在最前。满洲兵在后面督战,有了功劳是八旗主子的,死伤全是这群汉人的。

  从上到下,每一个天佑兵心里都有个被当成炮灰的底线。

  可今天,退路被堵死,正蓝旗不战而逃。

  孔义还要逼着他们点燃火药,拉着两千弟兄上天。

  这是连条活路都不给的弃子!

  周围鸟铳手、炮手,放下了手里发烫的火器。

  他们攥紧腰间刀柄和长矛,盯着孔义。

  王怀忠看了一眼身后。

  许多人跟着他从皮岛冰天雪地杀出,从登州城头扛过明军火炮,一路从关外走到关内。

  他们没死在明军手里,难道今天要死在自己亲手点燃的火药上?

  王怀忠心里最后一点对孔有德的忠诚,对大清的敬畏,彻底崩断。

  没等孔义开口催促,没等刀劈下来。

  王怀忠手腕在腰间往上一翻。

  “唰——”

  粗粝刀光顺着半寸空隙自下而上斜撩过去。

  孔义张开嘴想骂,喉咙里只能发出“咯咯”漏风的怪声。

  鲜血从颈部喷涌而落,溅在烧得通红的火盆边缘,发出“嗤嗤”声响,冒出一股焦臭血气。

  孔义手里顺刀“当啷”掉落在地。

  魁梧身躯僵硬片刻,向后倒去,砸在碎石地上,抽搐两下,断了气。

  跟随孔义上来的二十名亲卫刚拔刀,周围成百上千天佑兵已将明晃晃的刀枪对准了他们。

  王怀忠没看地上尸体。

  他提着滴血腰刀,踩在一口装满火药的木箱上,对着高地两千多名士兵发出狂吼:

  “弟兄们!看清楚了!”

  “满洲主力早跑了!王爷把咱们扔在当弃子断后!”

  王怀忠把头盔扯下重重砸在地上,脖子上青筋暴起:

  “这大清,没拿咱们当人,连活路都不给咱们留!”

  “既然不给活路,咱们还要替这帮满人卖命吗!”

  旁边几个原本要去碰引火绳的把总,对上周围士兵通红的眼珠,悬在半空的手缩了回去。

  谁都清楚,这会儿谁敢拿起火把,下一个身首异处、被剁成肉泥的就是自己。

  “不卖命了!”

  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紧接着,近两千名天佑兵爆发出震天嘶吼:

  “去他娘的大清!去他娘的军令!”

  “咱们不给建奴当狗了!”

  王怀忠手里腰刀高举,刀尖直指正逼近高地边缘的明军战旗:

  “把火绳全踩灭!白旗挑起来!”

  “全军,降明!”

  高地边缘,张一龙双手握紧长刀,身先士卒踏上最后十几步缓坡。

  “弟兄们!结阵!顶住火器!杀上去!”

  预想中狂风暴雨般的散弹和鸟铳没有落下。高地上的枪炮声,突兀地停歇了。

  张一龙透过散开的硝烟看去,没有严阵以待的清军火铳手。

  一根用长矛挑起、沾满黑灰与血迹的白色中衣,在寒风中无力飘扬。

  高地边缘掩体后,数以千计清军火器兵丢下发烫鸟铳和点火绳,双手抱头,跪倒在泥泞阵地中。

  他们身后,十几门令明军伤亡惨重的红夷大炮,完好无损矗立原地。大炮下方堆满成桶火药,半点火星都没有。

  张一龙手掌按在长刀刀柄上,指节刮过被铅子打碎的盾牌边缘。山风吹散硝烟,把那面白旗吹得猎猎作响。

  拿下来了!

  “所有降军全部缴械分开来!”

  “弟兄们!”

  张一龙举刀狂呼,声音响彻山巅。

  “高地已下,缴获建奴重炮!”

  “大明万胜——!”

  几千名明军步卒欢呼叫喊,淹没了状元墓高地。

  张一龙一脚踩在红夷大炮厚重的青铜炮管上,转头看向北面火光冲天的清军主力大营。

  “来人!把炮口给老子调过来!”

  张一龙长刀指向西北面。

  “用建奴的炮,送他们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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