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一杆三眼铳砸在冰凉的城砖上。

  刚放下锄头没几天的京营新兵,整个人贴着墙垛滑坐下去,裤裆里洇出一片温热的骚臭。

  他哆嗦着抬起手,指向城外。

  护城河对岸,黑潮翻涌。

  不是兵。

  没有鸳鸯战袄,没有毡帽,没有铁甲。

  全是衣不蔽体、面如菜色的大明百姓。

  男女老少混杂在一起。有人手里攥着生锈的柴刀,有人扛着装满泥土的破麻袋,更多的人只是推着装满杂草的独轮车。

  大顺老营的骑兵压在他们身后。

  雪亮的马刀出鞘。

  “冲!先登城者赏银百两!敢退一步,立斩!”

  督战队扯着嗓子嚎叫。

  一个走得慢了些的半大孩子绊了一跤。

  身后的老营兵策马赶上,刀光一闪。

  人头滚落。

  腔子里的血喷出老高,溅了旁边一个老妇人满头满脸。

  人群炸了。

  恐惧压倒了理智。这群被裹挟的流民发疯般往护城河冲去。

  土袋、柴草、甚至是活人,被一股脑地推进灰白色的河水里。

  城头上。

  新兵牙齿磕碰得咯咯作响。

  “那是老百姓啊……怎么打?这他娘的怎么打?!”

  一只粗糙的大手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硬生生从地上提了起来。

  勇卫营的老卒,脸上横着一道翻卷的旧疤。

  他把地上的三眼铳捡起来,塞回新兵手里,手指用力掰着新兵的指节,让他攥紧枪杆。

  “听着!”

  老卒凑到新兵耳边,唾沫星子喷在新兵脸上。

  “底下没有百姓!全是来要你命的贼子!”

  “你今天心软,明天城破了,你爹娘、你老婆孩子,全得被这群畜生祸害!”

  “装药!”

  新兵哆哆嗦嗦地掏出火药筒。

  手抖得太厉害,黑火药撒了一半在砖缝里。

  啪!

  老卒反手一巴掌抽在新兵脸上。

  新兵被打得眼冒金星。

  老卒一把夺过火铳,粗暴地将定装火药塞进枪管,铁通条狠狠捣实,塞入铅弹,随后将冒着火星的火绳怼到新兵眼前。

  “点火!”

  城下,护城河已经被生生填平了一段。

  二三十架粗糙的云梯搭上了墙头。

  木制钩爪死死咬住城砖缝隙。

  底下的人咬着刀,手脚并用往上爬。

  “放!”

  把总的吼声撕裂了风声。

  两千勇卫营精锐扣动扳机。

  砰!砰!砰!

  城头瞬间被浓烈的白烟吞没。

  密集的铅弹形成了一道无法躲避的金属风暴。

  冲在最前面的流民身上爆出一团团血雾。毫无防护的皮肉根本挡不住火器的攒射,成百上千的人惨叫着跌落。

  尸体砸在下方的人群里,砸断了无数手脚。

  血水顺着墙面往下淌,在城墙根下汇聚成一滩滩暗红色的泥泞。

  没有用。

  死人挡不住活人的路。

  后面的流民踩着同伴残破的尸体,踩着那些还在地上抽搐的伤员,继续往上涌。

  他们红着眼,只剩疯劲。

  不往上爬,就会被身后的老营兵砍死。爬上去,或许还能抢口吃食。

  “扎!”

  女墙后,数百杆白蜡杆长枪齐刷刷探出。

  锋利的铁枪头对准了云梯顶部。

  噗嗤!

  金属刺破皮肉的声音令人牙酸。

  一名把总手腕发力,长枪直接贯穿了一个流民的胸膛。他大喝一声,腰腹用力,将那具还在挣扎的躯体硬生生挑飞出去。

  尸体砸断了云梯,七八个人惨叫着坠落。

  新兵靠在垛口旁。

  他旁边是一个岁数差不多的同袍,正举起一块石头准备往下砸。

  嗖!

  一支带着白羽的冷箭从城下射上来。

  不偏不倚,正好贯穿了那同袍的咽喉。

  血沫子混着碎肉从同袍嘴里喷出来,溅了新兵一脸。

  温热,腥臭。

  同袍双手捂住脖子,眼珠子往外凸,喉咙里发出粘腻的声响,最终抽搐着倒在血泊中。

  新兵愣住了。

  他摸了一把脸上的血。

  恐惧到了极点,一股无名邪火直冲天灵盖。

  “我去你姥姥!”

  新兵破了音。

  他抓起靠在墙上的长枪,闭上眼睛,顺着云梯的方向狠狠捅了下去。

  枪尖传来明显的滞涩感。扎进肉里了。

  底下一声惨嚎。

  新兵猛地睁开眼,看见一个贼人被他扎穿了肩膀,正抓着枪杆往外拔。

  新兵双臂死命往前一送,枪刃绞碎了那人的锁骨。

  那人翻滚着摔了下去。

  “好小子!”老卒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搬起一块五十斤重的擂石,朝着另一架云梯砸落。

  沉闷的巨响中,云梯从中折断。

  攻防战进入了最惨烈的拉锯。

  大顺老营的骑兵始终没有靠近城墙。

  他们躲在火炮射程边缘,冷眼看着流民去消耗守军的弹药、体力和人命。

  时不时放几支冷箭,收割城头明军的性命。

  半个时辰过去。

  城头的火铳管已经烫得无法触碰。

  倒上去的凉水瞬间化作白色的蒸汽。

  火药箱见底。擂石滚木扔空。

  “万人敌!往下扔!”

  许平安拎着带血的横刀,在马道上狂奔怒吼。

  几十个老兵抱着陶罐,用火折子点燃引信。

  引信滋滋燃烧。

  他们特意等了三息,直到火星快烧到罐口,才猛地探出半个身子,将万人敌砸向城下人堆最密集的地方。

  轰!轰!轰!

  连环爆炸震得城砖簌簌掉土。

  毒烟、铁片、碎瓷片向四周疯狂飙射。

  残肢断臂飞上半空,又吧嗒吧嗒掉进护城河里。

  城墙下清空了一大片。

  但很快,新的人潮又填补了空白。

  嗖!

  一支破甲重箭越过垛口,狠狠扎进了刚才那个老卒的左臂。

  精钢打造的箭头直接劈开了臂甲,卡在骨头缝里。

  老卒一个踉跄,单膝跪倒。

  “叔!”

  新兵惊叫一声,扔下枪扑过去,想去扶他。

  “滚边去!”

  老卒疼得满头大汗,一把推开新兵。

  他右手攥住露在外面的木制箭杆,猛地发力。

  咔嚓。

  箭杆折断。

  箭头和一小截木刺留在了肉里。

  老卒扯动面皮,露出一个沾着血沫的笑。

  “死不了!”

  他用右手重新捡起长枪。

  “只要还没断气,这城墙,就不准丢!”

  新兵看着老卒那条滴血的胳膊,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属于农家汉子的那点怯懦彻底被血水涤荡干净了。

  “叔,我给你装药!”新兵动作麻利地抓起火药筒。

  城外三里。

  大顺中军大帐。

  狂风卷着黑色的大纛,发出猎猎声响。

  李自成一脚踢翻了面前的黄花梨帅案。

  令箭散落一地。

  “这安定门是生铁浇的?”李自成独眼赤红,指着前方硝烟弥漫的城墙破口大骂,“两万人填进去了!连个垛口都没摸着!”

  原本以为用饥民填壕,能轻易拖垮明军。

  可城头上的明军不仅没炸营,抵抗反而越来越凶狠。

  宋献策摇着羽扇,从大帐外走进来。

  他没有看地上的狼藉,径直走到挂着北京九门布防图的木架前。

  “闯王息怒。安定门守军肯定是崇祯的亲军勇卫营,本身就是硬骨头。咱们在这跟他们死磕,伤的是咱们的元气。”

  李自成喘着粗气,按住剑柄。

  “那你说怎么打?退兵?额丢不起这个人!”

  宋献策折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

  “攻其必救,避其锋芒。”

  李自成顺着折扇看去。

  “崇祯把京营和亲军全堆在了北面的德胜门和安定门,其它内城门想来守军也不少!”

  宋献策面露阴冷。

  “外城呢?”

  “广渠门、左安门,防线长,兵力散。”

  “只要咱们拿下一处外城门,大军就能从东面包抄朝阳门和崇文门。”

  宋献策转身,直视李自成。

  “届时合围之势便成。紫禁城就是个死胡同,崇祯插翅难飞!”

  李自成眼中凶光复燃。

  “好!”

  他猛地转身,看向帐内众将。

  “贺锦!”

  左营制将军贺锦跨步出列,甲胄铿锵作响。

  “末将在!”

  “给你八千老营!外加一万步卒!”李自成抓起一把令箭,塞进贺锦怀里。

  “绕道城东!给额猛攻广渠门!”

  “天黑之前,拿不下外城,你提头来见!”

  贺锦抱拳领命,大步流星走出大帐。

  不多时,大顺军阵中分出一股庞大的黑色洪流,悄无声息地脱离了北面的主战场,借着漫天黄沙的掩护,朝着东南方向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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