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后方,大顺军阵型肉眼可见地散乱开来。

  权将军刘宗敏骑着高头大马,面颊上的肥肉不断抽搐。前方的明军防线不断喷吐白烟,他牙关咬得咔咔作响。

  “直娘贼!这帮明狗吃错药了?”

  刘宗敏一刀将迎面跑来的大顺逃兵劈死,血水“噗嗤”一声溅了他满头满脸。他顾不上擦,只觉得胸腔里憋着一团要炸开的邪火。

  太憋屈了。

  这场追击,在所有大顺将领眼里,本该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为了咬住崇祯的尾巴,李自成下了死命令,全军轻装急行。

  沉重的偏厢车,没带。

  厚重的大盾,碍事。

  连老营的精锐骑兵,都没披那套保命的重甲。

  在他们的预想中,追上这群丧家之犬,只要一个冲锋,就能把明军阵型扯碎。剩下要做的,就是漫山遍野抓俘虏、抢银子。

  可现在呢?

  对面的明军不仅没炸营,反而摆出了这般恶心人的火器阵。

  梯次撤退,交替掩护。火铳和虎蹲炮成了长了眼睛的铁扫帚,一层一层往下刮大顺军的皮肉。

  没有大盾牌抵挡铅弹,没有战车可以依托。那些穿着单薄皮甲,甚至只穿破布衫的流贼步卒,完全是用血肉之躯去撞明军的枪口。成片成片的人倒在冲锋的路上,肚肠流了一地,残肢断臂在硝烟里乱飞。

  “大帅!弟兄们顶不住了!”一名偏将扑到刘宗敏马前,声音劈叉,“前头那帮明军疯了!咱们的人冲上去,连个遮掩都没有,全被铁砂子打成了筛子!退吧!”

  “退你娘的蛋!”

  刘宗敏抬起一脚,将那偏将连人带甲踹翻在地。

  “崇祯就在前面!这泼天的富贵就在眼前,谁敢退,老子砍他全家!”刘宗敏扬起滴血的大刀,冲着左右督战队嘶吼,“拿人命填!他们带不了多少火药铅弹!”

  督战队的大砍刀持续挥舞,逼着大军继续往火海里填。

  与此同时。

  明军那些跟着辎重车队拼命往前跑、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的流民百姓,渐渐放慢了脚步。

  有人回过头。

  迎面闯入眼帘的,是那面在硝烟中始终挺立的明黄色天子大纛。

  大纛之下,那个浑身浴血、提着马槊亲自断后的大明皇帝,依旧立在最前线。更远处,张世泽带领着京营步卒,正用命填出一条火器防线。

  “皇上都没跑……”一个满脸黑灰的百姓停在原地,喃喃出声。

  啪!

  他猛地抽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

  旁边一个推着独轮车的老农红了眼,一把抄起地上半截带血的木枪,掉头就往回冲。

  “是个带把的,跟老子回去帮忙!护驾!”

  这一嗓子,砸碎了所有人心里那层叫做“逃命”的坚冰。

  “回去!护驾!”

  “帮着推车!别让车堵了皇上的退路!”

  成百上千的人转过身。他们没有刀枪,冲不上第一线,但他们发疯一般扑向那些陷入泥坑、或者被死马绊住的辎重车。

  “一、二,起!”

  上百双长满老茧的手扣住沉重的车厢。指甲劈裂,指腹磨出了血。伴随着粗粝嘶哑的号子声,那些原本停滞不前的车辆被生生抬了起来。车轮在冻土上碾出深深的辙痕,速度陡然加快。

  前方的张家湾城西五里处。

  神机营提督李国桢负责布置的拒马防线,已经彻底成型。

  整个阵地,呈现出一个巨大的“凸”字形。一张张开的钢铁巨口,卡在官道上。

  “铁蒺藜!都给老子撒匀实了!”一名京营千户在阵地最前方疯狂奔走,踢翻了几个装满铁蒺藜的竹筐。

  第一道防线,距离炮阵前沿整整八十步。

  地上没有兵卒。只有零散布置的尖锐拒马,鹿角以及泼洒得满地都是的铁蒺藜。那玩意儿四面带刺,无论怎么翻滚,总有一根毒刺直指苍天。

  “把贼兵的马腿给老子废了!只要他们冲不起来,火炮就能把他们轰成渣!”千户嗓子喊得直冒血沫。

  这道防线的核心不是杀敌。而是打乱大顺骑兵的冲锋阵型,逼他们降速。

  再往后退四十步。

  第二道主障碍线,真正的地狱之门。

  “铁链呢!锁死!一截都不能松!”

  成百上千个粗壮的连环闭合式拒马配合鹿角,被铁链缠在一起。旷野上凭空生出了一道长满倒刺的钢铁城墙。

  只在阵型的最中间,留出了一道约莫二十步宽的巨大豁口。

  那是留给中间车队的生门。

  铁链连接的拒马缝隙中,每隔几十步,勉强留下仅容一两步宽的小口子。那是给前方退下来的断后游骑和夜不收逃命用的。

  只要流贼骑兵冲破第一道铁蒺藜阵,迎接他们的就是这道被铁链锁死的连环拒马。冲不破,就只能顺着拒马的弧度被往两边挤压。

  最终,全部松散的阵型将最大程度的承受明军的炮火。

  上百门填满霰弹的虎蹲炮以及十几门佛朗基炮,正等着他们。

  “大车过阵!快!快!”

  守在二十步中门豁口的将官挥舞着令旗。

  无数百姓和溃兵推拉下,一辆辆沉重的偏厢车、辎重车,顺着这道二十步宽的豁口,汹涌灌入张家湾的城门。

  车队速度越来越快,原本拥堵的官道,奇迹般地被疏通了大半。

  硝烟混着土腥味灌进喉咙,朱由检剧烈呛咳。

  他坐在马鞍上,玄甲表面糊满血浆,结成一层暗红色的硬壳。

  他甩动右臂,黑漆马槊在半空甩出一弯血水,槊锋的血槽里卡着一块不知道是谁的碎肉。虎口处崩裂的皮肉和槊杆死死粘连,稍一用力,钻心的疼。

  朱由检扯下一截破烂的披风,用牙咬住一端,将右手和槊杆死死绑在一处。

  越过前方翻滚的黄尘,他看向东面。

  连环拒马防线的最中间,留出了二十步宽的豁口。

  流民、推着偏厢车的车兵,正疯了一样往那个豁口里挤。哭喊声、车辙碾压冻土的吱呀声响成一片。

  张世泽的步卒大队已经马上接近拒马前方了。

  王承恩趴在马背上,嗓子早就喊哑了,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动静。

  “皇爷!中军进去了,请皇爷移驾!”

  王承恩那张满是黑灰的老脸剧烈抽搐,分不清是疼的还是高兴的。

  只要退进那道拒马防线,靠着火炮和张家湾的城墙,皇帝算是安全了。

  朱由检没接话,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最要命的关口,从来不在两军对冲的时候,而在撤退的尾声。

  兵法有云,半渡而击。

  一旦贼军的骑兵咬住队尾,跟着溃乱的人潮一窝蜂涌进那二十步宽的豁口,整个拒马阵就会从内部被彻底蹚平。摆在阵前的火炮连引信都来不及点,张家湾的城门甚至会被自己人冲垮。

  两百步外。

  大顺军制将军李过勒住战马,盯着远处那道架满火炮的钢铁防线。

  一旁的副将开口道:“直娘贼!官军列了个阵,冲不了!”

  李过眉头紧锁,开口道:

  “明军的拒马不够长!两边连不到城墙根!“吹号!向旁边绕,从明军防线的肋部穿进去!”

  “只要从侧后方钻进大阵,那些大炮就是一堆废铁!连带着那个狗皇帝,全得给老子死在里头!”

  呜——

  大顺军沉闷的牛角号声突然变调。原本聚集在正面、准备再次发起冲锋的几千精骑,听号向外散开。

  左翼阵地。

  朱由检看着远处分流的黄尘。

  “许平安!”朱由检暴喝。

  许平安打马挪出队列。他整个左半身完全被血水浸透,战马每走一步,他都在马鞍上不受控制地摇晃,脸色煞白如纸。

  “末将……在!”

  “带剩下的勇卫营,护着辎重车,从中门进阵!”朱由检语速极快,指着正前方的豁口,“进去之后,把最后那些偏厢车横过来!把中门给朕彻底堵死!”

  许平安双手扣住马鞍前桥,咬破了舌尖提神。

  “末将……领命!末将还能……”

  话没说完,他那被贼兵捅穿的后肋猛地崩开。黑红色的血水直接从甲片缝隙里涌出来,顺着马肚皮往下淌。许平安身子一歪,直挺挺地往马下栽。

  旁边两名亲卫一把抱住他的腰,拼命将他往马背上托,急得大哭出声。

  朱由检这才注意到许平安的伤势,牙关紧咬。

  “大伴!”

  王承恩抬起头。

  “你带一千内操军去掩护中门关闭。”

  许平安被亲卫死死架着,嘴里往外溢出血沫子,手还在半空里乱抓。

  “陛下……末将不退……”

  朱由检没有片刻犹豫。

  “亲卫速带许将军进城治伤!他若死在半道上,朕砍了你们的脑袋!”

  几名亲卫红着眼,死死扯住许平安的缰绳,将他护在中央,朝着城门的方向狂奔。

  朱由检调转马头。

  黑漆马槊带起一道暗红色的血弧,直指拒马阵的南北两侧。

  那里是火炮防线和城墙之间的空隙。虽然撒了铁蒺藜,但对大股冲锋的骑兵来说,只要拿命填掉最前面的几排马,后面的骑兵就能毫无阻碍地穿插进去。

  一旦贼兵从那里绕后,整个张家湾防线就全完了。

  “李过不会去撞拒马阵!”

  朱由检的声音在寒风中炸响。

  “他们去肋部了!”

  朱由检拽住缰绳,目光扫过周遭。

  剩下的勇卫营和内操军余部,加上蓟镇精骑满打满算不足三千。

  可朱由检没有别的筹码了。

  刚要下令,一旁的王承恩驱马上前。

  “皇爷不可啊!”

  “大队都在进城,剩下的口子让奴婢带人去填!”

  王承恩拉住缰绳。

  “请陛下进城,城里几万人指望着皇爷主事啊!”

  周围的亲卫、内操军纷纷跪倒在地。

  几名蓟镇的老卒红着眼,拎着残刀上前,挡在朱由检的马前。

  没人说话,但意思很明白。阻击的事,他们去,皇帝不能去。

  朱由检低头,看着满脸血污、哭得肝肠寸断的王承恩,看着那些挡在马前的粗糙汉子。

  他抬起绑着槊杆的右手,猛地一甩。

  槊尖发出刺耳的破空声,直指苍穹。

  “朕是大明的皇帝!”

  朱由检暴喝出声。

  这一嗓子,压住了周遭的哭喊。

  他环视四周。满地的残肢断臂,被炮火炸得焦黑的冻土,还有那些缺胳膊断腿、浑身是血却依旧握着刀柄的兵卒。

  “流民在拿命推车!步卒在拿命架枪!游骑在拿命断后!”

  朱由检的声音透着一股极致的暴戾。

  “大明到了这个地步,这江山是靠你们的血肉撑着的!”

  他身子前倾,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朕今日若退了,这股气就泄了!”

  “朕不拿命去搏,拿什么让天下将士效死!”

  朱由检双腿猛磕马腹。

  “大伴,听旨办事!!!”

  “全军听令!随朕赴侧翼!”

  “驾!”

  明黄色的天子大纛再次移动,举到最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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