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三月二十,保定府。

  轰隆!

  震耳欲聋的大炮轰鸣,砸碎了保定城南隅的宁静。

  大段夯土夹杂着青砖崩塌。烟尘散去,半丈宽的豁口裸露在春的寒风里。

  城外,大顺军制将军刘芳亮的大纛狂舞。

  就在清晨,李自成从北京八百里加急送来军令,要他立刻拿下保定,抽调精骑去天津卫堵截南逃的崇祯。

  刘芳亮急了,几十门重炮被推到阵前,不计损耗地猛轰。几万大顺军围得水泄不通。

  “顶上去!拿沙袋堵!拿门板顶!”

  保定同知邵宗元劈手夺过一面残破的盾牌,硬生生顶在豁口处。

  他满脸黑灰,官服下摆全被血水浸透,黏糊糊地贴在腿上。

  手里提着一把卷刃的长剑,脚边横七竖八倒着十几具被炮弹砸烂的明军尸体。

  嗖嗖嗖!

  几十支无头羽箭从城外破空而来,扎在城墙的木柱上。箭杆上全绑着白绢。

  一名亲兵拔下羽箭,扯下白绢扫了一眼,手一哆嗦,扑到邵宗元跟前。

  “大人!贼军射来的文书……”亲兵牙齿打架,话都说不利索。

  邵宗元一把扯过白绢。

  白底黑字,触目惊心。

  “京师已陷,崇祯南逃,生死未卜。大顺天兵已临,不降即屠!”

  消息顺着风声,传遍了整段城墙。

  原本还在拼死搬运砖石的守城乡勇和兵丁,手里的动作全停了。

  绝望在空气中蔓延。

  皇帝跑了,京城丢了。保定成了一座死城,还守个什么劲?

  当啷。一个乡勇扔了手里的长矛,一屁股瘫在血泥里。

  “慌什么!”

  马道上传来一声暴喝。

  保定知府何复,大步跨上城头。

  他一身素净的青色官袍,与这血肉模糊的修罗场格格不入。

  今日清晨,他刚在文庙给城中诸生讲完《见危致命章》,连口水都没喝,直奔西南城角。

  二月他刚到任时,便将知府的印信交给了这位实际操持守城部署的同知,坦言“公部署已定,印仍佩之,我相与僇力可也”。

  同心协力守这保定城。

  何复走到邵宗元身边,扫了一圈周围扔下兵器的将士。

  “明府。”邵宗元咬着牙,把白绢递过去,“贼寇攻心。”

  何复压根没接那白绢,径直走到城墙垛口。

  “将士们!”何复扯开嗓门,声音穿透硝烟,“贼寇诳语,乱我军心!我辈食大明俸禄,受百姓膏血,今日唯有一死,以报国恩!”

  他转身夺过一名炮手手里的火折子,直接怼在一门弗朗机炮的引线上。

  嗤嗤几声。

  砰!

  实心铁弹呼啸着砸进城外的贼军阵中,犁出一条血肉胡同。

  军心刚稍稍稳住,城内马道上突然涌上来几十个盔甲鲜明的亲兵。

  簇拥着一个身穿大红绯袍、头戴乌纱的官员。

  崇祯亲命的督师、东阁大学士李建泰。

  这位大明朝的宰辅之臣,昨日在畿南兵败如山倒,带着几百残兵狼狈逃进保定。入城后寸功未立,天天和城中那些动摇的士绅暗通款曲。

  李建泰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份同样的劝降书,大步流星冲过来。

  邵宗元眉头拧成个疙瘩,剑尖拄着地。“督师大人不在府衙安歇,来这炮火连天的地方作甚?”

  李建泰猛地抖开手里的劝降书。

  “京城沦陷!皇上南逃!这大明的天,塌了!”李建泰的声音在城头上回荡,生怕别人听不见:

  “刘芳亮在城外放了话,不降即屠!保定城数万户百姓的性命,全在二位大人一念之间!”

  周围的守军再次骚动。

  连当朝大学士都说天塌了,这仗打不下去了!

  邵宗元攥着剑柄,手背青筋暴起。

  “李大人!你身为大明督师,东阁大学士!不思破敌报国,竟在此扰乱军心,倡言投降?”

  “老夫这是为满城百姓请命!”李建泰急赤白脸,直接伸手去抢邵宗元腰间的知府大印。

  “把印信拿出来!在降表上盖印!开城门!再打下去,大家全得给这破城陪葬!”

  “滚开!”

  邵宗元飞起一脚,重重踹在李建泰的膝盖上。

  李建泰一个踉跄,险些跪在血水里。

  邵宗元双手捏住那份大顺军的劝降书,发力一扯。

  刺啦!刺啦!

  白绢被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撕得粉碎。

  碎布条打着旋儿,掉进地上的血洼里。

  邵宗元一把揪住李建泰胸前的飞禽补子,将这位大学士硬生生拽到自己跟前。

  “京师陷落又如何!圣上蒙尘又如何!”邵宗元的唾沫星子喷了李建泰满脸。

  “我辈受命守城,当以死报!纵京师陷,大义不可弃!你李建泰怕死,滚回你的府衙去!想开城投降,除非从本官的尸体上踩过去!”

  李建泰被勒得喘不过气,连连后退,转头冲着何复吼:“何知府!你是正印官!你来说!这城守得住吗!”

  何复掸了掸青袍上的炮灰,面无表情。

  “督师大人,下官今日在文庙讲学,头一句便是‘士见危致命,见得思义’。下官的印信,绝不会盖在贼寇的降表上。”

  李建泰气得指着两人破口大骂。

  “好!你们想死,拉着全城人一起死!老夫看你们能挺到什么时候!”

  李建泰一甩袖子,带着亲兵灰溜溜退下城墙。

  但他那些亲兵下城时,逢人便念叨:“皇上都跑了,死守无益,不如降了保命。”

  好不容易聚起来的那股心气,正在肉眼可见地溃散。

  城楼的阴影里。

  一个穿着铁甲、外面套着素色总监军号衣的身影,靠在冰冷的青砖上。

  崇祯亲派的保定总监军、司礼监太监方正化。

  崇祯十五年,他曾率军死守保定,在军民中威望极高。此刻,他满身泥血,没有对文官的争吵指手画脚。

  他定定地望着北方的天空。那是京城的方向。

  “皇爷……”

  浑浊的泪水顺着他脸上滑落,冲开黑灰,留下一道道泥印子。

  几名小太监跪在他脚边,哭成一团。

  “老公祖,督师大人都说要降了,皇爷南下……咱们也寻条活路吧……”一个小太监扯着方正化的袖管。

  方正化充耳不闻。

  二月底,离京前,乾清宫的金砖上,他给那个疲惫不堪的帝王重重磕了三个头。

  “皇爷,奴此行万无能为,不过一死报主恩尔。”

  他是皇帝的家奴,北京城的家破了,奴婢哪有独活的道理。

  方正化抬起胳膊,粗暴地推开搀扶他的小太监。

  邵宗元和何复闻声转头。

  两人心里全悬了起来。如果方正化此刻附和李建泰,这保定城立刻就会易帜。

  方正化走到两人跟前。

  他用满是血污的袖子用力一抹脸,把泪水和泥巴全擦干。

  他转过身,面向那些战战兢兢的将吏。

  “咱家方寸已乱,诸公好为之。”

  留下这句话,方正化走到墙角,弯腰捡起一把沉甸甸的三眼铳。

  他走到城墙最危险的豁口处,端起火铳,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城外的大顺军阵。

  没有任何废话。用命填。

  邵宗元看着方正化佝偻的背影,眼眶发热。

  “连个内臣都能以死报国!我等堂堂须眉,难道连个太监都不如!”邵宗元高举长剑,声如洪钟。

  “杀贼!死守保定!”何复拔出腰间防身的短刀。

  城头上的守军看着豁口处的这三个人,一个知府,一个同知,一个太监。

  恐惧被压了下去,骨子里的血勇被彻底点燃。

  既然退无可退,那就把命交代在这!

  傍晚,刘芳亮亲自在阵前擂鼓。

  大顺军发起了今日最疯狂的冲锋。

  几百架云梯死死扣在城头上。大顺步卒咬着刀,头皮挨着头皮顺着木梯往上涌。

  “放箭!砸!”邵宗元的嗓子完全劈了。

  他双手握剑,将一个刚探出头的贼兵连人带盔劈下城去。反手一脚踹翻架在垛口上的云梯。

  何复在另一端,亲自抱着几十斤重的滚木,顺着城墙狠狠砸下。

  底下传来令人牙酸的骨骼断裂声和惨叫。

  方正化的三眼铳打空了,他倒握铳管当烧火棍使。

  砰的一声闷响,生生敲碎了一个爬上来的贼兵天灵盖,红白之物溅了他一身。

  在邵宗元、何复、方正化三人的死命弹压下和身先士卒下,大顺军的这一波猛攻,硬生生被打退了。

  夜幕彻底压了下来。

  保定城头,火把寥落。

  邵宗元瘫坐在血水里,大口喘着粗气。他偏过头,何复的左臂中了一箭,正咬着一截木棍,让亲兵硬拔箭头。

  城防暂时守住了。

  但三个人的心直往下沉。

  守军折损过半,火药和雷石消耗殆尽。更要命的是,李建泰散播的投降论,把全城的人心搅得稀烂。

  冷风灌进豁口,卷起一片被撕碎的降书残片,贴在邵宗元的铁靴上。

  (呜呜呜!!!小土想尽办法,好像都救不了这三个人。

  如果提前十天发调令,朱由检自己的布置就彻底乱了。而且按这三个人的性格也不会走。)

  (今日三更八千多字,感谢兄弟们的好评,多给好评,小土就心情美丽,心情舒畅码字就快,就可以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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