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若琏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

  王承恩碎步挪到御案旁,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参茶。

  “皇爷,喝杯参茶提提神。”

  老太监声音压得极低。

  朱由检没接那盏茶。

  “撤了吧,伺候朕歇一会。”

  王承恩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招呼几个心腹小太监进来,伺候皇帝宽衣。

  这大半个月来,皇爷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整夜在殿里踱步,或是对着那张千疮百孔的舆图发呆,叹气声能把这乾清宫的房顶都掀了。

  今夜见了血,抄了家,这觉反而睡踏实了。

  没有李自成震天的喊杀,没有文官的哭嚎,更没有煤山上那棵歪脖子树。

  “皇爷,时辰到了。”

  低唤声入耳。

  朱由检坐起身,四肢百骸恢复了些许力气。

  辰时将至。

  太祖开国,是雷打不动的每日早朝。

  后面的君王改成了逢五早朝。

  他曾经太想做个力挽狂澜的中兴之主,硬生生把放宽的规矩改了回来,天天起早贪黑。

  只可惜,勤政救不了大明。

  几个宫女捧着明黄龙袍鱼贯而入。

  洗漱,束发,穿戴。

  朱由检迈过门槛,大步流星走向皇极门。

  北京春天的风刮在脸上干冷。

  皇极门外。

  百官按品级列队。文左武右。

  队伍里透着一股子暮气。不少官员揣着手,哈欠连天,乌青的眼袋挂在脸上。

  司礼监秉笔太监高声长唱:

  “升 — 殿!”

  静鞭三响落定。鸿胪寺官高声唱赞:

  “跪 —!”“叩首!”“山呼!”

  群臣齐齐伏倒,齐声高唱:

  “吾皇万岁 — 万岁 — 万万岁!”

  赞礼官再唱:

  “兴 —!”

  百官方敢起身肃立。

  御座之上,朱由检默然端坐,目光自高处缓缓扫过阶下文武。

  都是好演员。

  “有本早奏,无本退朝。”

  王承恩拂尘一甩。

  话音刚落,兵部一名侍郎奔出队列。

  “臣有本启奏!”

  侍郎扯着嗓门干嚎出声,声音凄厉。

  “陕西八百里加急!贼势滔天,正向宣府急进!宣府告急!恳请朝廷速发援兵,速拨粮饷!”

  殿内鸦雀无声。

  只剩那侍郎以头抢地的砰砰闷响。

  紧接着,又是几名官员急匆匆出列。

  “臣启奏!河南大旱,赤地千里,流民揭竿而起,请陛下开仓赈灾!”

  “山东白莲教余孽复起,杀官破城……”

  坏消息排着队往外报。

  搁在以往,崇祯皇帝此刻早就拍着龙椅暴跳如雷,指着底下这帮人的鼻子痛骂误国。

  可今日,龙椅上毫无动静。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静静看着底下这帮人声泪俱下。

  演得真好。

  宣府要完了,河南大旱,山东兵变。这满朝文武除了哭穷要钱、推卸责任,连个具体章程都拿不出。

  等那几个报丧的官员嚎得嗓子冒烟,实在挤不出眼泪了。

  朱由检才开了口。

  “朕知道了。”

  轻飘飘四个字,砸在大殿里。

  “兵部拟个章程,户部去库里查查还能挤出多少银子。”

  群臣愣住了。

  陛下今日转性了?往日听到要钱要粮,必定要廷杖几个倒霉蛋撒气!

  没给他们回过神的时间,朱由检大袖一挥。

  “退朝。”

  径直起身离去。

  留下满殿大臣面面相觑,互相打量,根本摸不清皇帝的脉。

  乾清宫,西暖阁。

  朱由检换了件轻便常服,靠在罗汉床上。

  “宣,内阁首辅魏藻德。”

  “兵部尚书张缙彦。”

  “礼部侍郎杨汝成。”

  魏藻德,状元出身,嘴皮子利索,最擅长揣摩上意,实打实的投机客。

  张缙彦,兵部一把手,李自成兵临城下时,正是他亲手开了正阳门。

  杨汝成,首鼠两端的墙头草。

  这三个人,好用。

  片刻后,三人躬身入内。

  “臣等叩见陛下。”

  “起吧,赐座,上茶。”

  三人受宠若惊,半个屁股挨着绣墩坐下。

  魏藻德心里已经打起了算盘。

  皇上退朝后单独密召,还赐了座,这是要委以重任!

  “三位爱卿。”

  朱由检语气透着浓浓的疲惫与烦躁。

  “今日早朝,朕心里憋闷!”

  魏藻德立刻接茬,满脸痛心疾首。

  “陛下可是为流寇之事忧心?臣等无能,不能为君分忧,万死!”

  “流寇?”

  朱由检冷笑出声。

  砰!

  手里的茶盏重重砸在小几上,茶水溅湿了奏折。

  “流寇不过是癣疥之疾!真正让朕寒心的,是朝堂上那些天天把祖宗家法挂在嘴边的清流!”

  三人一惊。

  皇上这是在骂谁?

  朱由检站起身,在暖阁里来回走动,语气越发暴躁。

  “范景文!堂堂工部尚书,不思修缮城防,天天上书指责朕!”

  “倪元璐!朕让他筹措军饷,他天天跟朕哭穷,还让朕削减宫中用度!”

  朱由检扯起自己常服的袖口。

  “这衣服上全是皇后打的补丁!还要朕怎么减?”

  “还有那个李邦华!”

  朱由检停下脚步,指着门外大骂。

  “身为左都御史,不去弹劾贪官,天天盯着朕的过失!朕看他们根本不是忠臣,是想踩着朕的脸面,成全他们自己的万世清名!”

  一番做作的怒骂,把崇祯皇帝平日里刻薄寡恩、好面子爱甩锅的行为展示的淋漓尽致。

  魏藻德三人听得心花怒放,狂喜差点从脸上溢出来。

  范景文、倪元璐、李邦华。

  这三个老顽固自诩清流,油盐不进,在朝堂上就是茅坑里的石头。魏藻德早就被李邦华当众骂过尸位素餐,恨得牙痒痒。

  原来陛下也早就厌弃了这三个老东西!

  天赐良机!

  魏藻德滑下绣墩,跪倒在地,义愤填膺。

  “陛下圣明!”

  “此三人仗着资历,目无君父!臣早有耳闻,范景文在工部结党营私,提拔的皆是门生故旧!”

  张缙彦赶紧跟上补刀。

  “陛下!倪元璐掌管户部,账目常年糊涂,定有贪墨之嫌,当严惩!”

  杨汝成连连磕头。

  “李邦华老朽昏庸,只知空谈误国,必须杀一杀此等歪风邪气!”

  朱由检俯视着这三个丑态百出的国贼,心里泛起阵阵冷意。

  这正是他要的结果。

  要是直接下旨调范景文等人去南京,朝野必定沸腾。言官会死咬他流放贤臣,范景文那帮死脑筋说不定要当场撞柱子死谏。

  但要是被政敌陷害,被皇帝贬斥呢?

  “既如此。”

  朱由检压下脾气,换上一副倚重的心腹口吻。

  “三位爱卿可愿为朕分忧?”

  魏藻德骨头都轻了二两,回答得震天响。

  “臣愿做陛下手中利刃!扫清朝堂奸佞!”

  “好!”

  朱由检抚掌大笑。

  “明早,朕要看到你们的弹章。”

  “言辞要狠!罪名要实!”

  “朕要让他们在京城一天都待不下去,统统给朕滚去南京留都养老!”

  “臣等遵旨!”

  三人磕头如捣蒜,满面红光地退下。

  兵不血刃赶走政敌,把他们踢到南京那个空壳子留都去吃灰,这买卖太划算了。

  人一走。

  朱由检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

  “大伴。”

  “奴婢在。”

  朱由检从袖子里抽出另一张名单,扔在桌上。

  “再去传几个。”

  “兵科给事中龚鼎孳。”

  “詹事府詹事梁兆阳。”

  “兵科给事中光时亨...”

  这些也是出了名的软骨头,尤其是光时亨,历史上就是他死活拦着太子南下,断了大明最后的活路,李自成一来,他投降比谁都快。

  废物,就该有废物的用法。

  不多时,几人入内。

  比起魏藻德的老练,这三个言官更加急功近利。被皇帝私下密召,激动得连手都没处放。

  朱由检照葫芦画瓢。

  抛出方岳贡、邱瑜、凌义渠等一连串忠臣的名字,大肆抱怨一番。

  龚鼎孳像闻到血腥味的恶狼,立刻咬了上去。

  “陛下!君辱臣死!此等沽名钓誉之辈,臣定要上疏弹劾,历数其罪!”

  光时亨急不可耐地抢功。

  “臣这就回去写文章!定让方岳贡身败名裂,在士林中永无翻身之日!”

  朱由检满意地点头。

  “去办。”

  “只要把这些人全赶走,这朝堂上的空缺……”

  他拖长了尾音,扫过三人的脸。

  “朕,看好你们。”

  一张大饼砸下来,三人晕头转向。

  空缺!这是要让他们补缺登顶啊!

  “臣必肝脑涂地!”

  三人像打了鸡血,昂首挺胸跨出暖阁门槛。

  暖阁里重新清静下来。

  朱由检端起新换上的茶,拨开浮沫,饮了一口。

  茶水苦涩,入喉回甘。

  真以为朕是在帮你们排除异己?

  朕是在给大明留种。

  只有被贬斥,被陷害,这帮倔得像头驴的忠臣才会带着不甘和怨气,老老实实滚去南京。

  至于魏藻德、光时亨这帮蝇营狗苟的畜生。

  朱由检将茶盏重重顿在御案上。

  这大明朝堂的官位,给你们留着。

  你们,就老老实实留在北京城,给大明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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