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瓮城内。

  包铁的沉重外城门正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大顺军先锋步卒黑压压地挤在门外,只等缝隙变大便要涌入。

  李建泰一身大红蟒袍,站在内门处。

  他身侧围着五十多名白甲亲卫。

  “快!用力推!”李建泰挥舞着手臂,催促着前方的亲卫。

  马蹄砸在青砖上的动静,由远及近,震得地面发颤。

  李建泰猛地回头。

  火光中,方正化纵马狂飙而来。

  一身甲胄被血浸得发黑,手里那把御赐雁翎刀往下滴着浓稠的血浆。

  李建泰腿肚子猛地抽了筋。

  华贵的蟒袍下摆绊住了脚,他扑通栽倒在地,手脚并用地往墙边爬。

  他想挤进人群里。

  方正化根本不给他活命的空当。

  战马借着下坡的冲势,猛冲至跟前。

  方正化双腿紧夹马腹,上半身探出马鞍。

  粗壮的胳膊一把薅住那件刺眼的蟒袍后领。

  硬生生将这位大明阁部从地上提到了半空。

  “砰!”

  手臂猛地发力往下一砸。

  李建泰被重重掼在坚硬的青砖地上。

  头顶的乌纱帽甩飞出去,发髻散乱,沾满泥灰。

  五脏六腑被摔得移了位,李建泰趴在地上,顾不上疼,翻过身便疯狂磕头。

  “方公公饶命!饶命啊!”

  “我这是为了保全满城百姓!城若破,必遭屠城!我是不得已!”

  方正化嗓子里滚出一声冷笑。

  一口混着浓痰和血丝的唾沫,狠狠啐在李建泰脸上。

  “你若为百姓,为何不战死在城头!”

  方正化居高临下,刀尖抵住李建泰的脖颈。

  “先帝拜你为督师,给你数十万大军。你遇贼不战,一路溃逃!”

  “如今竟献城降贼,引狼入室!”

  方正化双手握住刀柄,高高举起。

  “满城军民的命,大明两百七十六年的江山,全毁在你们这帮文官奸贼手里!”

  “今日饶你,天理难容!”

  刀锋劈下。

  一抹刺眼的亮光闪过。

  “噗嗤”一声闷响。

  李建泰还在讨饶的脑袋脱离了脖颈,冲天飞起。

  无头尸首在地上抽搐,脖腔里喷出的热血溅满身前,躯体扑通一声倒在自己血泊里。

  方正化左手探出,一把薅住半空中的头发。

  那颗头颅被他拎在手里。

  顺势抡圆了胳膊,朝着刚刚跨进城门槛的大顺军先锋狠狠砸了过去。

  骨碌碌。

  人头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闯军先锋将领的脚边。

  李建泰死不瞑目,脸上还凝固着极度的惊恐。

  涌入瓮城的闯军齐齐倒抽冷气。

  大明的大学士,竟然被一个太监在阵前砍了!

  “剁了这阉狗!”闯军将领反应过来,举起长刀嘶吼。

  大批闯军踩着李建泰的尸体,蜂拥而上。

  眨眼间便将方正化和三十余名宦官死士死死围在正中。

  方正化勒转马头。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看着身边仅剩的残兵。

  “儿郎们!国贼已诛,足以告慰陛下与满城死难军民!”

  “今日,随咱家杀贼!殉国!”

  话音刚落。

  人群外围突然爆出几声嘶吼。

  “方公公!俺们来助你!”

  李建泰带来的那些白甲亲卫里,有一半人猛地调转了刀口。

  这些人本是大明最精锐的边军,被长官裹挟着开了城门。

  此刻,看着一个身躯残缺的太监,竟有如此烈骨。

  骨子里的边军血性被彻底逼了出来。

  他们挥着刀,反身扑向刚进来的闯军。

  剩下的白甲兵愣在原地,不知所措,转头就被涌上来的闯军砍翻在地。

  “好汉子!黄泉路上,咱们搭个伴!”

  方正化扯下腰间挂着的三眼铳。

  抬手点燃火绳。

  震耳欲聋的铳响接连爆开。

  炽热的铁砂呈扇形扫射出去,冲在最前面的七八名闯军直接被打成了烂肉。

  火药打空,方正化把滚烫的铳管狠狠砸在一名贼兵脸上。

  双手重新握紧雁翎刀,策马撞进人堆。

  刀锋割开皮肉,砍断骨头。

  方正化虽是太监,却在内廷练就了一身杀人技。

  刀刃翻飞,每一次挥落都带起一蓬血雨。

  连斩二十余人,他的鸳鸯袄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但贼兵太多了。

  杀不尽,砍不绝。

  三十余名宦官亲卫和反水的白甲兵,在人海里苦苦支撑。

  没有一个人后退。

  长枪捅穿了他们的肚子,腰刀砍断了他们的脖子。

  一个接一个倒在血泊里。

  方正化被战马掀翻在地。

  他半跪在血泥里,双手用雁翎刀撑着地。

  身上被开了几十道口子,血水顺着甲片往下淌,在脚边聚成一滩血洼。

  他大口喘着气,肺管里传出粗重的嘶鸣。

  四面八方,全是举着刀枪逼近的闯军。

  他知道,到头了。

  方正化慢慢抬起头,透过瓮城上方的天井,看了一眼被浓烟熏黑的天。

  “臣,力竭矣……”

  他咽下喉咙里涌上来的血沫,硬生生撑着刀柄,站直了身子。

  面对周围的乱兵,他放开嗓子怒吼:

  “我乃大明司礼监太监,总监方公也!”

  “乱臣贼子,天必诛之!”

  “天佑大明!陛下万岁!”

  喊完挥刀向前,几杆长矛同时发力,从前后左右刺穿了他的身躯。

  枪尖从后背透出。

  方正化眼皮撑到极限,死死盯着前方的贼兵。

  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他的膝盖也没有弯下去半分。

  身躯被长矛支在半空,屹立不倒。

  闯军先锋将领抹去脸上的血点子,看着这具尸体,后背直冒凉气。

  “这狗日的阉狗!折了老子四十六个弟兄!”

  “把他的脑袋割下来,挂在城头示众!”

  刀斧手走上前,手起刀落。

  与此同时。

  保定城墙上。

  保定同知邵宗元站在城楼前,西门破了。

  城里到处是贼军的喊杀声,混杂着百姓绝望的哭嚎。

  身边的官员,有的脱了官服换上破布衫想混出城,有的找了根麻绳在敌台里上吊。

  邵宗元伸手把被扯破的官服理平整,拍去袖子上的黑灰。

  从怀里摸出那方代表大明法理的保定府印。

  冰冷的铜印沉甸甸的。

  他解下腰带,把官印死死绑在胸口最贴肉的地方。

  打上死结。

  “大明的城丢了,大明的印,不能落贼手里。”

  邵宗元转过身,带着几名贴身亲随,顺着马道走下城墙。

  保定街巷变成了屠宰场。

  乱兵挥舞着刀子,抢夺财物,砍杀平民。

  所有人都在往城墙的反方向逃。

  邵宗元迎着涌入的大顺军,一步一步往前走。

  脚步踩在血泊里,走得极稳。

  “逆贼!犯上作乱,屠戮生民!你们这群欺天罔上的畜生!”

  他指着迎面冲来的贼兵,破口大骂。

  嗓子早就喊破了,发出的声音嘶哑劈裂。

  十几个闯军散兵盯上了这个穿着绿袍的文官,提着带血的刀扑了过来。

  几名亲随拔刀迎战。

  兵器碰撞了几下。

  亲随被乱刀剁翻,倒在血水里抽搐。

  邵宗元双手护在胸前,一边退,一边骂。

  大顺军看到是个官,想抓活的,一直逼到了西门瓮城。

  闯军把他团团围住。

  邵宗元的视线扫过瓮城中央。

  那里倒着一具被斩去头颅的尸体,身上穿着监军太监的罩衣。

  是方正化。

  邵宗元那张沾满黑灰的脸上,扯出一个惨淡的笑。

  “方公公,你走得倒快。”

  “黄泉路上,邵某来给你做个伴。”

  一个眼尖的贼兵盯着邵宗元鼓囊囊的胸口。

  “老东西,怀里藏的什么!掏出来!”

  贼兵伸手去抓。

  邵宗元猛地转身,双臂死死抱住胸口,把那方铜印紧紧护在肋下。

  “大明官印!你们这帮流贼也配碰!”

  “敬酒不吃吃罚酒!给他松松骨!”

  贼兵恼羞成怒,一拥而上。

  刀背、枪杆、拳头,雨点般砸在邵宗元身上。

  他被打得跌倒在地,鼻梁骨断裂,血喷了满脸。

  肋骨被硬生生踹断了两根,扎进肺里。

  可他的两只手,手指交错紧紧扣住,分毫不肯松开。

  任凭贼兵怎么踢打,就是不松开半分。

  “直娘贼!砍了他!”

  几把长刀劈下。

  邵宗元的后背和脖颈被砍出几道深可见骨的豁口。

  身子剧烈地抖了两下,没了动静。

  贼兵蹲下身,去掰他的手拿印。

  却发现这具尸体的指节彻底僵死,骨头和筋肉死死绞在一起。

  怎么用力掰,用刀鞘撬,都分不开。

  “真他娘的邪门!”

  贼兵啐了一口,抽出短刀。

  “把他的手剁了!”

  刀刃剁在骨节上。

  邵宗元的两根手指被齐根斩断,那枚染满血污的大明官印,这才被强行夺走。

  (也算是死在一起了)

  保定城东,光禄寺少卿张罗彦府邸。

  宅门被沉重的门闩顶死。

  外头的惨叫和砸门声越来越近。

  张罗彦满身尘土,没去换掉被硝烟熏黑的官服,大步走进正厅。

  厅里,张家的家丁和女眷跪满了一地,哭声压抑。

  张罗彦走到白墙前。

  提起案上的狼毫大笔,蘸饱浓墨。

  手腕用力,在墙上写下两行大字。

  “大明光禄寺少卿张罗彦,义不受辱!”

  墨汁顺着墙皮往下流。

  他再次蘸墨,笔尖抵在自己饱经风霜的脸上。

  在脸颊重重写下一个“忠”字。

  扔下笔,张罗彦转过身,扫视地上的家眷。

  目光掠过妻子、妾室、儿媳、侄女。

  “贼兵进城了,保定亡了。”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流贼入城,必行禽兽之举。我张家世代受国恩,是大明士绅。”

  “今日,唯有死节,保全清白!”

  他抬手,指向院里那口深水井。

  “家中女眷,尽数投井!莫要落入贼手受辱!”

  女眷们嚎啕大哭。

  张罗彦的两位妾室,宋氏和钱氏,互相看了一眼。

  宋氏抓起案几上的裁纸刀,对着脖子划了下去。

  血喷了出来,但伤口不深,她倒在地上痛苦地翻滚。

  钱氏眼泪砸在地上,抱起刚满三岁的小女儿,又去拉地上的宋氏。

  “姐姐,莫怕,妹妹带你走!”

  两人跌跌撞撞走到井边,抱着幼女,纵身跃入井中。

  沉闷的落水声传出。

  水花翻涌了几下,归于死寂。

  紧接着。

  张罗彦的妻子、儿媳、姐妹、侄女。

  八名女眷,互相搀扶着,排着队跃入那口深井。

  张罗彦站在井亭旁,看着水井。

  “好……都是我张家的贞烈妇!”

  他解下腰带,搭在井亭的横梁上,打上死结。

  长子张晋跪在亭外,磕了三个响头。

  “父亲,儿子送您。”

  张罗彦踩上矮凳,脖子套进死结。

  “你二叔、三叔,已在巷战殉国。你四叔,刚在后院投了井。”

  “我张家一门,今日算是尽忠了。”

  他偏过头,看向躲在老仆身后的六岁嫡孙。

  “老刘,华宗交给你。藏进暗室,死也不许出声。”

  “天若眷我,给我张家留一条根。”

  老仆紧紧捂住幼孙的嘴,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张罗彦收回视线,一脚踢翻了矮凳。

  绳索猛地收紧。

  张晋看着悬在半空的父亲,站起身。

  他走到水井边,没有任何迟疑,纵身跳了下去。

  张罗彦一门,二十三人殉节。

  至此,满城忠烈!

  (救不了他们,这几人的结局几乎都是历史里的结局,给方正化添加了砍李建泰的剧情。李建泰是真离谱,反明,反顺,再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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