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治元年,三月二十三。

  盛京。

  崇政殿西暖阁。

  和硕睿亲王多尔衮穿着一身石青色常服坐在御案后,那顶象征权力的红顶子放在一旁。

  手里捏着一份打着火漆印记的加急军报。

  门帘被猛地掀开,初春的凉意穿堂而过。和硕郑亲王济尔哈朗大步跨进门槛,官靴踏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十四弟!”济尔哈朗连大氅都没解,手里捏着一份奏报大步走到御案前,“前线八百里加急的奏报,你可收到了?”

  现在的大清,以和硕睿亲王多尔衮、和硕郑亲王济尔哈朗同为辅政王,凡军国大政、八旗调遣、前线军报,必须二人共同批阅、联合署印,方可生效。

  多尔衮将手里的奏报轻轻放下。

  “皇兄,我也刚收到。”多尔衮的声音发紧,说着奏报里的内容。

  “三月十八日,我军哨骑瞭望山海关城头,发现明军旗帜撤换。试探攻击,城头尚有火器还击。”

  “十九日夜,关城灯火全无。”

  “二十日,我军佯攻瓮城,城头死寂,无一箭一弹回击。”

  多尔衮猛地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辽东堪舆图前。食指重重戳在“山海关”三个字上。

  “二十一日!咱们的哨骑带着汉军包衣,架梯子爬上了瓮城!”

  多尔衮手背上青筋暴起,声音在大殿内回响。

  “没兵!没将!连个守门的卒子都没了!”

  “主关、南北翼城、罗城,全空了!”

  “吴三桂的关宁主力,连同那二十几万辽镇军民,全撤了!”

  “大明朝挡了咱们几十年的铁闸,就这么敞开了!”

  从努尔哈赤起兵,到皇太极驾崩。大清的八旗精锐在关宁锦下撞碎了多少骨头?流了多少血?

  现在,门开了。

  济尔哈朗盯着地图,脸上没有半点喜色,他把奏报扔回桌上,两根手指捻着半白的胡须。

  “十四弟,事出反常。吴三桂这头辽东虓虎,在关外经营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突然就撤了?”

  济尔哈朗绕着堪舆图走了半圈。

  “万一是明军的空城计?故意让出关口,等我们主力入关,他在后头把门一关,来个瓮中捉鳖?咱们满洲八旗的家底,经不起这种折腾!”

  多尔衮转过身。

  “皇兄说得对。天上掉馅饼的事,里头往往包着毒药。”多尔衮单手撑在桌沿上,“但如果这门真开了,不进去,就是逆天道!”

  济尔哈朗单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兵行险招。我以为,立刻加派精锐哨骑,分三路去查!”

  “第一路,死士探关!深入山海关、宁远一线百里,一寸一寸地搜!看看吴三桂的兵到底藏没藏!”

  “第二路,穿长城,直插京畿!查李自成的流贼大军到底打到了哪,大明朝的京城,是不是真要破了!”

  “第三路,寻吴三桂的踪迹!几十万人南下,车辙印、马粪,瞒不住人。查清他们到底往哪逃!”

  多尔衮一拍巴掌。

  “就按皇兄的意思办!”

  他冲着门外的侍卫大喝。

  “传令兵部,发堪合!放出海东青和最快的探马!”

  “再传令!召多罗武英郡王阿济格、多罗豫郡王多铎、大学士范文程,立刻进宫!”

  半个时辰后。

  西暖阁里多了一股浓烈的羊肉膻味。

  多罗武英郡王阿济格穿着镶白旗的重甲,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甲片砸得红木椅背咔咔作响。

  多罗豫郡王多铎只穿了一件石青色暗花常服,大马金刀地岔开腿坐着。

  内秘书院大学士范文程身着石青暗花缎常服袍,领口袖口素净无绣,垂手立在两王之间。

  多尔衮把那份军报让人传了一圈。

  军报刚转到范文程手里,还没等他看完。

  “砰!”

  阿济格一巴掌拍在茶几上,震得茶盏直跳。

  “还议个屁!”阿济格扯着粗嗓门,满脸横肉直抖,“门都开了!老天爷赏饭吃!”

  他指着南边,口沫横飞。

  “十四弟!我带两白旗打头阵,什么陷阱不陷阱,老子直接蹚平了!”

  “冲进北京城!把紫禁城里的金银财宝全拉回盛京!把大明的后宫娘们全抢回来分给底下的奴才!抢完了咱们就撤,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济尔哈朗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英亲王!你当这是去打秋风?”济尔哈朗拍着大腿,“八旗主力全压上去,万一战败,大清关外的基业就全毁了!”

  “依我看,先派一部先锋入关,探明虚实。随便抢两把就撤回来。主力绝不能动!”

  “嗤——”

  了济尔哈朗的话还没说完。

  多铎靠在椅背上,两根手指百无聊赖地敲着扶手,他斜了阿济格一眼。

  “哥,你脑子里除了银子和娘们,还能装点别的吗?”多铎毫不客气地讥讽。

  “老十五!你找茬是不是!”阿济格蹭地站起来,蒲扇大的手按住了刀柄。

  多铎连眼皮都没抬。

  “抢一座城,能吃几年?把北京占了,把大明灭了,周边的地盘全吞了。天下的赋税、粮食,排着队往盛京送。还用得着你拿着刀去一家一户地翻箱倒柜?”

  多铎转头看向多尔衮,身子前倾。

  “十四哥,给我兵。别说吴三桂,就是李自成几十万人,我照样把他们凿个对穿!直接把龙椅给你抢回来!”

  西暖阁里顿时吵成一锅粥。

  阿济格骂骂咧咧,多铎冷嘲热讽,济尔哈朗苦口婆心劝阻。

  为了是“抢一把就走”还是“打进中原”,满洲贵族内部的观念裂痕无法统一。

  多尔衮坐在御案后,没有出声。

  他的目光越过三位亲王,落在始终没说话的范文程身上。

  “范先生。”多尔衮开口,殿内的争吵稍稍停歇。

  “山海关洞开,流贼逼近北京。这局势,你怎么看?”

  范文程上前两步,走到西暖阁正中央。

  他双手交叠,深深作了一个长揖。直起身时,那张平静的脸上,透出一股士大夫的风骨。

  “诸位王爷!”

  范文程的声音沉稳笃定。

  “山海关洞开,不管是吴三桂的空城计,还是大明突生异变。这都是我大清入主中原、问鼎天下的最佳契机!”

  他转身,直视叫嚣着要抢劫的阿济格。

  “英亲王想抢金银,豫亲王想打天下。但若按英亲王的法子,大清永远只是关外的蛮夷!”

  “你敢骂我!”阿济格大怒。

  “让他说!”多尔衮一声厉喝,压住了阿济格。

  范文程不卑不亢,继续说道。

  “中原百姓,苦明朝贪官久矣,更惧流贼如虎狼!”

  “李自成一直没有回复联合攻明、平分天下的结盟提议,若北京生变!以流贼的本性,必定拷掠百官,大肆劫掠!”

  范文程指向南边。

  “我大清若想入主中原,入关之时,必须申严军纪!杀人者死,淫掠者斩!”

  “我们要告诉中原的士绅百姓,大清不是来抢劫的强盗,是来帮大明剿灭逆贼的!”

  范文程语调拔高。

  “夺取北京后,只要秋毫无犯,收服士绅民心。天下的读书人,天下的百姓,就会把大清当成正统!”

  “此乃定鼎万代之业,绝非劫掠一时之利!”

  范文程再次深深一躬到底。

  “请王爷明断!”

  多尔衮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大拇指缓缓摩挲。

  吊民伐罪,收拢士心。

  这八个字,把大清从一个关外抢劫的政权,直接拔高到了争夺天下正统的位置上。

  多铎听完,难得地没有反驳,反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阿济格还在嘟囔着“不抢进关干什么”。

  多尔衮刚要开口定下调子。

  门外突然传来极其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御前侍卫不顾规矩,直接撞开了门帘,单膝重重砸在地上,手里高高举起一枚带着红羽的信筒。

  “报——!”

  侍卫的声音因为极度狂奔而嘶哑破音。

  “八百里加急!京畿斥候拼死送回的密报!”

  多尔衮猛地站起身。

  侍卫大口喘着粗气,一字一顿。

  “三月十九,大顺军攻破北京城!”

  “大明崇祯皇帝,率亲卫及家眷百姓,弃都南逃!”

  西暖阁内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大明京城破了,大明皇帝南逃!

  多尔衮紧盯着那枚红羽信筒,后槽牙咬得咯咯直响。

  天下这盘棋,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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