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沙洼迪,还不知道他身上又多了好几条举报。

  如果知道,肯定要去把他爹给挖出来了,问问自己老爹,当初为什么不把对方扣过来的帽子摘下去!

  搞得自己现在接手这么个破烂摊子。

  田封义·良禽择木

  田封义正在酒店房间里收拾东西,床上的行李箱半开着,里面整齐地叠着几件衬衫和一套西装。窗外的汉东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又像是憋着不肯下。

  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号码没有备注,但那串数字他太熟悉了——于华北的私人手机号,存了十几年,删了好几次,又默念了无数次。

  曾经这个号码存进手机的时候,他备注的是“老板”。后来出了事,他删了,但没舍得彻底删除,而是复制了一份存进了旧手机里。那个旧手机放在抽屉最深处,再也没拿出来过。

  没想到,今天这个号码主动跳了出来。

  田封义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容。不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笑,是那种“终于等到你了”的笑。他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没有说话,等着对方先开口。

  “田封义。”电话那头传来于华北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压着一肚子火,又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始发。

  田封义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往沙发上一靠,翘起了二郎腿。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跟一个不太熟的老同事寒暄,但每个字都带着刺。

  “华北同志,我这电话,你竟然从黑名单里拉出来了?”

  他故意把“华北同志”四个字咬得很重。以前他叫“于书记”,后来叫“于省长”,现在直接叫“华北同志”,不卑不亢,平起平坐。意思是——我跟你,已经不是上下级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于华北压抑着怒气的声音,那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是砂纸磨铁。

  “田封义,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田封义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想进部,仅此而已。”

  “所以你这个我曾经的秘书,要来对付我这个曾经的领导?”于华北的声音提高了半度,像是在质问一个背叛师门的叛徒。

  田封义呵呵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里面的嘲讽像冬天的风。

  “您也不是曾经的领导嘛。您马上不又是我正儿八经的领导了?我调到汉东当副省长,您是汉东省长——您恐怕也没想到,有一天我们会在一个班子里共事吧?”

  于华北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说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你帮着高育良对付我?”

  田封义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把话往另一个方向带了一下,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

  “话别说得那么难听。这叫良禽择木而栖。”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找台阶。

  “华北同志,凭良心说,我给你办的事儿不少吧?可当年把我贬去省作家协会,您有为我据理力争过吗?您重新被上面启用,调到汉东当省长,成了封疆大吏,风光无限!可有想到过我这个还在省作家协会的秘书?你不仁,怎么能怪我不义?”

  于华北深呼吸了一下,“这样吧,我帮你活动出来,你别来汉东。我让你去当市委书记。”

  田封义差点笑出声来。

  “市委书记?”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笑话,“高书记可是安排我当副省长啊。”

  于华北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细水长流!回头我再提拔你不行吗?”

  “我不信你了,华北同志。”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像是把自己最后一点犹豫也扔了出去。

  “现在我不想跟和你吃苦了!我也不想在你手底下过苦日子了!什么狗屁的先苦后甜——先苦是真苦了,后甜还不知道有没有呢!我现在就要先甜后苦。以后苦不苦我不知道,但起码甜我先吃到嘴里了!”

  他的声音忽然高了起来,像是要把这些年憋在心里的话一次性倒干净。

  “正厅级的市委书记?我这把年纪了,再蹉跎几年,还有以后吗?起码现在高书记能让我当上副省长——副部级,成为高干!”

  “高干”两个字,他说得很重,那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执念,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权,就是为了那个身份,那个被人看得起的身份。

  于华北沉默了几秒,“这么说,你是铁了心要走到我的对立面吗?裴总不会放过你的。”

  田封义“哦”了一声,那声调拐了好几个弯,意味深长。

  “那又如何?他老人家还在秦城呢吧,还没出来吧?”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光脚不怕穿鞋”的豁出去了。

  “不放过我正好,反正当年他也没放过我。大不了我去秦城跟他作伴去呗——能进部,我这辈子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于华北终于忍不住了,声音几乎是在吼。

  “田封义!你简直是不可理喻!”

  田封义没有被他吓到。他的声音反而更平静了,平静到像是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讲道理。

  “我不可理喻?你跟我切割,抛弃我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你不可理喻?”

  于华北的声音低了下来:“我没让你进去顶罪吧?只是调整到闲职,你还有什么不知足?”

  田封义感觉自己听到了一个笑话。

  “华北同志,你这话不好笑吗?这就像是一个能准时发工资的公司都算好公司了似的——一个最基本的道德,有什么好说的?”

  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沉到像是在说一句憋了半辈子的话。

  “你是领导,你不能遮风挡雨,你当什么领导?”

  电话那头,于华北握着手机,久久没有说话。

  田封义等了几秒,见那边没有说话,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胜利者的得意,只有一种“算了,不说了”的疲惫。

  “好了,华北同志,就这样吧,到汉东见了面,该叫您于省长,我还是会叫的,工作是工作,私怨是私怨,这点规矩我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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