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回看了她一眼,也不多话,探手自葫芦中取出昨晚剩下的半坛酒,递了过去。

  聂允眼睛倏地一亮,整个人都从石头上弹了起来,一把接过,仰头便灌了一大口。

  “哈……痛快!”

  她用袖子胡乱抹了把嘴,长长呼出一口气,脸上浮起两团淡淡的红晕,也不知是酒意上涌,还是兴奋所致。

  “酒有了,那便教你一教。”

  她随手折下身旁一根树枝,在掌心里掂了掂,走到山道中央。

  就这么一站。

  方才还歪歪斜斜靠在石头上,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懒狗劲头的人,忽然就变了。

  肩往下沉,脊背却向上拔了一截,双脚不丁不八地踏在地上,整个人像是一柄出了鞘的剑,锋芒内敛,却又让人不敢逼视。

  “看好了,我只教一遍。”

  聂允手腕一转,树枝斜斜指地,声音也沉了下来。

  “第一势,执剑。”

  她将树枝横于身前,五指松松扣住,掌心和枝干之间留出一道窄窄的缝隙。

  “掌心留隙,如含珠玉。太紧则僵,太松则浮,掌虚指实,腕活如轴。”

  沈回目光落在她握枝的手上,若有所思。

  “第二势,立身。”

  她前足微虚,后足实踏,两脚相距一尺有余。

  膝不屈而自弯,胯不沉而自沉,尾闾中正,头顶微微上领,整个人如同一棵生在峭壁上的老松。

  “足踏三才,身正似松。足下生根,头顶悬云,根扎得稳,才接得住人家的剑。”

  “第三势,观心。”

  她双目平视前方,目光却不着落于任何一处。

  “剑未出,意在先。眼中无剑,心中有敌——看哪?”

  她用树枝点了点自己的丹田,“看气。气动则心动,心动则剑至。心要静,如镜照物,不迎不随。”

  沈回下意识地微微点头。

  “第四势,起手。”

  她缓缓拔枝,动作极慢极稳,枝身贴着臂侧滑出,果然不响不惊。

  树枝出“鞘”后,剑尖指地,接着横于脐前。

  “拔剑如抽丝,收锋如藏羽。起手没有定式,式与式之间是连着的,绝不能断。”

  她说到这里,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凝。

  “前四势是根基,接下来才是真东西。看好了。”

  话音刚落,她手腕猛地一沉,树枝尖端骤落,快得像蜻蜓在水面上点了一下。

  即点即收,去时无预兆,回时不拖沓。

  眼前山石却已前后透亮。

  沈回眼神微动。

  “第五势,点剑。腕发而指送,力在腕,不在臂。一点即回,见血封喉。”

  说罢,她后足蹬地,腰胯一拧,整个人向前一送。

  肩催肘,肘催腕,腕与枝尖成一直线,力贯枝锋,势若离弦。

  “第六势,刺剑。身如弓,剑如矢,身催臂,臂催腕,腕催剑。中而不留。”

  话音未落,她步随身转,树枝斜向挥出,自下而上划出一道弧线。

  空中正巧有一片花瓣飘过,剑光闪处,花瓣被削下一半,却并未落地,歪歪扭扭飘走了。

  “第七势,削剑。削如拂尘,过而不挂。顺的是势,不是蛮劲。”

  紧接着,她身形一矮,树枝点地后猛然上扬,自下翻起,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第八势,撩剑。撩似挑帘,自下翻上,如浪掀舟。这一下最难在时机,早了没到,迟了人家已经杀进来了。”

  一剑过后,她缓缓收势,树枝循着原路而回,轻轻垂于身侧。

  剑身纹丝不动,气息不浮不喘。

  “第九势,收剑。一剑既毕,不待势老,即循原路而回。或护于胸前,或垂于身侧。收剑时剑身不颤,气息不浮。收即是再发之始。”

  语罢,她将树枝往身后一背,浑身的锋芒倏然散去,又变回了那个吊儿郎当靠在石头上的酒鬼。

  整个过程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九式剑势,行云流水,举重若轻。

  一根普普通通的树枝在她手里,竟然真有几分无坚不摧的意思。

  沈回看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就是万剑山的仗剑之法。

  不是招式有多繁复精妙,而是那股子执剑在手,一往无前的气势。

  “怎么样,看懂了没?”聂允灌了口酒,斜睨着他。

  沈回闻言,缓缓摇头。

  这九势看着简单,可里头的东西,绝不是看一遍就能揣摩透的。

  聂允见状,“啧”了一声,晃了晃手里的酒坛,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这可是我万剑山的看家本领,你就这点酒,让我很难办啊。”

  沈回面色不变:“身上暂时没有了。”

  聂允撇了撇嘴,又闷了一口,将空坛子随手搁在石头上,伸了个懒腰。

  “你的剑术这般厉害,为何却要用刀?”沈回突然开口。

  聂允闻言动作一顿,斜着眼看他,嘴角慢慢翘起来。

  “这个问题嘛……”

  她倚着石头,指了指空酒坛,“也得要一坛酒。”

  沈回点了点头:“那我不问了。”

  聂允“哈”地笑了一声。

  她把长刀从腰间解下来,横在膝上,拇指抚过刀身。

  “用刀痛快。”她说。

  “就这?”沈回问。

  “就这。”

  聂允笑了笑,“你想听大道理,我也能编出几句来。说什么刀乃百兵之胆,可那都是糊弄人的话。”

  她顿了顿,将刀抽出半寸,刀身映着天光,寒芒一闪。

  “真要说缘故,其实简单得很。我头一回摸兵器,摸的就是刀。那时候才这么高……”

  她比了比自己腰间,“后来也学剑,可总觉得剑太讲究了。”

  “讲究不好么?”沈回问。

  “不是不好。”

  聂允摇了摇头,“是跟我这个人相性不合。剑有两面刃,出手的时候得想着刃口朝向,而我不想这些。”

  沈回闻言点头。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问道:“天快黑了,下山吗?”

  聂允摇了摇头,仰头往石头上一靠,眯着眼望着头顶密密匝匝的树冠。

  “山上挺好。”

  她说着摆了摆手,像是在赶人,“去吧去吧,不用管我。”

  沈回不再多言,招呼了陆欢一声,沿着山道往下走。

  ……

  接下来的时日,沈回一心修行,心无旁骛。

  当然,他还是抽空还将从山下带回来的礼物送了出去。

  如他所料,二师姐接过那方墨锭时,果然板着脸说了他几句,无非是“偶一为之尚可,不可沉溺”之类的。

  沈回听着,笑着称是,转头便看见她小心地将墨锭收进了匣子里。

  三师兄接过那几本书的时候,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抱在怀里翻了几页,笑得合不拢嘴,连说了七八句“好师弟”。

  可沈回的心却有些沉了下去。

  接下来的几天,他照例每日清晨到水潭中打坐修行,聚灵纳气。

  待到经脉中灵气流转渐渐滞涩,便召出白骸,一式一式地练那些基础剑式。

  偶尔在山上遇见聂允,她多半是靠在某棵树下打盹,或是坐在石头上发呆。

  看见沈回,便朝他挥挥手,有时也会问一句“练得如何了”。

  沈回如实相告,她便点点头,不多说什么。

  可她脸上的神情,却不如初来时那般洒脱了。

  倒像是有些无趣。

  沈回看在眼里,心中大约明白。

  这人嗜酒如命,那日他将剩下的半坛给了她,她三两口便喝完了。

  没有酒喝的日子,对聂允来说大约比什么都难熬。

  这一日,沈回照例在温泉水潭中打坐,忽然听见水雾深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将帛书收起,抬眼望向水雾深处。

  不多时,一个人影从氤氲的水汽中钻了出来。

  是三师兄。

  他赤着脚,裤腿挽到膝盖以上,手里提着一只小酒坛,摇摇晃晃地走到潭边,一屁股坐在石头上,将两只脚泡进水里,舒服地叹了口气。

  沈回看着他,他回过头来看沈回,两人对视一眼,都不觉得意外。

  这几日沈回常来温泉,三师兄大约早就知道了。

  清逸扬了扬手中的酒坛:“喝点?”

  沈回看了看那坛子,泥封还完好,大约是还没开封的。

  他笑了笑,摇了摇头:“算了。我怕你在里面下毒。”

  三师兄扬着酒坛的手顿在半空,随即放了下来。

  他哈哈一笑,笑声在水雾里回荡开来,显得分外爽朗。

  他笑够了,将酒坛搁在膝上,歪着头看着沈回,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又有几分感慨。

  “师弟啊师弟,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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