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士浑然不觉,又换上了另一副面孔。

  他抬起手,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你说贫道是勒在脖子上的绞索。那贫道问你:若是没了幽精,你们这辈子最高能修到什么境界?金丹巅峰。到死都结不了婴。”

  “为何?”

  他又自己回答,语气忽然变得笃定,“因为魂魄不全,神念有缺。没有贫道,你们就是一潭死水。一株枯木。一个灭情绝欲的行尸走肉,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城墙根下那几个老汉这会儿已经不那么害怕了,反倒看得津津有味。

  其中一个压低了嗓子对旁边的人说:“你听得懂他在说啥不?”

  “听不懂。”

  “我也听不懂。但比唱大戏的有意思。”

  道士的脸又冷了。

  他缓缓举起长剑,对着虚空比了比。

  “修行本就是杀伐决断,割舍儿女情长。贫道宁可要一个冰冷纯粹的死士之身,也不要一个沉溺爱憎、漏洞百出的活人。幽精,你不必再多费口舌。如今这具身躯,你做不得主。”

  他说着便要挺剑上前。

  然后他迈出的左脚被自己的右脚绊了一下。

  当场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在地。

  这可不是什么道法比拼,就是结结实实地左脚绊了右脚。

  道士踉跄着站稳了身形,脸上的冷酷碎了个干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不听使唤的腿,嘴角抽了抽,忽然露出一个无奈的苦笑:

  “贫道只有一魂两魄,的确是斗不过你们。但贫道能给你们使绊子呀。”

  他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语气坦然:

  “贫道不能成事,却足以坏事。你们想杀人?贫道就收了你们的剑。你们想迈步?贫道就绊你们的腿。你们想掐诀?贫道就攥紧你们的手指头。”

  他站直了身子,语气平静,听上去却有些无赖。

  “你们若一意孤行,那咱们便谁都讨不了好。你们想活着?可以。但若是为了活着便不择手段,残害无辜,那贫道便只能与你们同归于尽了。”

  他等了一会儿,脸上又浮现出那种冰冷的倨傲。

  “你只有一魂两魄。”

  “没错。吞贼、非毒,与我同进退。”

  道士的语气又变回了温和,“贫道若散,它们便散。你们剩下的,又能撑得了几时?”

  沉默良久。

  道士终于又开口了,声调冷冷的,但已不是先前那种彻骨的寒意:

  “说说你的条件。”

  “不可滥杀无辜,不能是非不分。”

  道士的声音温和且坚定,“这是贫道的底线,也是师门的规矩。你们若守这规矩,吞贼、非毒,任凭调遣,别无二话。如若不然,便只能鱼死网破,同归于尽了。”

  又是一阵沉默。

  道士脸上的冷意渐渐收敛了些。

  “可。战术杀伐,我等决断。是非之限,你来界定。日常行止,你我共主。”

  “嗯。”

  “若遇致命之危,须行非常手段之时,我亦可先斩后奏。结果事后再论。”

  “可以。”

  “你可以回去了。”

  道士沉默了片刻。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握着剑的手,指节已经松开了。

  他收剑入袖,整了整衣襟,转身便走。

  人群自动往两边分开,给他让出一条道来,目送他进了城门,朝着城西走去。

  几个好事的后生悄悄跟在后面,想看看这疯子接下来还要闹什么幺蛾子。

  这几人见他走得不快不慢,到了柳巷街口,脚步一顿,拐了进去。

  柳巷街是什么地方?

  渠县唯一的烟花巷陌。

  眼下虽还是大白天,巷子里却已不时有打扮妖娆的女子倚门而立,甩着帕子朝路过的男子招呼。

  那几个后生见那白头发道士进了柳巷街,先是一愣,随即哄然大笑。

  “哈哈哈,得,疯了都不耽误风流!”

  ……

  香雪书斋大门紧闭,门上挂着一把铜锁,窗板也都上了闩,瞧不出半点开门迎客的意思。

  门前冷清,与巷子两旁的脂粉喧闹对比鲜明。

  沈回在门前站了片刻,随即便迈步往前走。

  他不躲不避,径直朝着那堵青砖墙壁撞了上去。

  身后顿时传来几声惊呼。

  几个看热闹的闲汉还没散尽,巷子里倚门卖笑的几个女子也在探头张望。

  眼见那白发道士整个人撞上了墙壁,有人已经缩着脖子,可那一声惊呼还没出口,便生生卡在了嗓子眼里。

  砖墙纹丝不动,沈回的身影却已穿了过去。

  “鬼啊——”

  不知是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整条柳巷街顿时炸了锅。

  几个胆大的探着头往书斋门口瞧,却又不敢靠近。

  沈回却全然没有理会身后的喧嚣。

  书斋里头黑黝黝的,窗板将日光挡得严严实实,空气中残留着一股淡淡的墨香。

  他站在门后,闭目不动,筑基修士的神识已将整个书斋的布局探了个分明。

  随即他睁眼,从里屋开始,一间一间地检查。

  桌案上空空如也,笔架上搁着几支用秃的毛笔,砚台里还残留着半干涸的墨汁,旁边散着几张裁好的宣纸,上面什么也没写。

  书架上的书册歪歪斜斜,有几本被抽走,留下了明显的空隙。

  墙角那只半人高的青花瓷缸里原本插着几卷画轴,如今只剩下三四卷不值钱的仿品。

  他拉开抽屉,逐一翻看。

  文契、账册、书信……凡是能留下痕迹的东西,一样都没有。

  抽屉里只有几枚铜钱、半块残墨、一把生了锈的裁纸刀。

  看来香雪书斋的主人走得很从容,将要紧的东西收拾得干干净净。

  沈回将最后一间屋子翻完,直起身来,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值得带走的东西了。

  他转身穿墙而出,回到了柳巷街上。

  外头围观的人比方才又多了一圈。

  见他从墙里走出来,人群又是一阵骚动,前排的人齐刷刷往后退了三步。

  沈回像是没看见这些人似的,抬眼望向街对面。

  街对面是望月楼。

  渠县数一数二的高档会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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