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脸色骤变。

  老车夫更是被骇得魂飞魄散,手里灯笼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往后一仰。

  沈回站在月色里,看着那女子,目光平静。

  “我问,你答。”

  他语调平平:“倘若有半句虚言,便让你求死不得。”

  那女子闻言,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渠县,”沈回开口了,“可还有你们的同党留下?”

  “没有。”女子答得很快,声音虽有些发紧,却并无迟疑。

  “你们原本共有几人?”

  “五人。”

  “其余几人呢?”

  “提前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

  “昨日。”

  “去了哪里?”

  “回了北邙山。”

  “不是白骨岭?”

  女子连忙解释:“白骨岭就在北邙山。”

  沈回略一点头:“是清逸带了消息来,让你们逃的?”

  女子闻言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

  清逸?

  她想了片刻,随即恍然。

  “是。”她老实答道。

  “他何时走的?”

  “也是昨日。”

  沈回点了点头,又问:“那你又为何走到最后?”

  女子闻言,面色一紧,垂下眼帘,声音低了下去:“是……周允之让我将手尾处理妥当,莫要留下痕迹。我便留下来烧些东西,耽搁了半日。”

  沈回眉头微皱:“周允之?”

  “就是您说的清逸。”女子连忙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小心,生怕触怒了他。

  沈回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在那女子身上停了一瞬,淡然道:“原来是留下挡刀的。”

  女子闻言一愣,随即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

  她脸上强撑着的那点镇定垮了下去,一时间血色褪尽。

  沈回看着她,面上看不出喜怒,只平平淡淡地又问了一句: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女子看着沈回,眼中渐渐浮起一层水光,嘴唇哆嗦着,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仰头哀求道:

  “前辈……可否放我一条生路?我愿意当牛做马,为奴为婢,报答前辈不杀之恩!”

  沈回看着她,不说话。

  女子跪在地上,只觉有一盆凉水兜头浇下,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她咬了咬牙,像是做出了什么决断,猛地抬起头来:

  “那四人都是骑马走的!周允之还带着一个小女孩,约莫三四岁的模样。他们打算走九门山的深山老林,虽绕得远些,可林深草密,不易被人察觉……”

  她一口气说完,喘着粗气,眼巴巴地望着沈回。

  沈回听罢,略一点头。

  他转过身,迈开步子,朝那匹拉车的老马走去。抬手将辔头、衔铁一一卸下,随手扔在地上。

  女子跪在地上,看着他转身的背影,一颗心悬在嗓子眼里,砰砰狂跳。

  他不说话是什么意思?

  放过自己了?

  她不敢起身,不敢出声,甚至不敢大口喘气,只敢拿眼角余光偷偷瞄着那人的背影,心里头翻来覆去地念着一句话。

  他走了,他走了,他真的走了。

  她刚要松一口气,余光便忽然瞥见那悬在空中的火焰鬼首。

  那东西不知何时已裂成了两束炽红的烈焰,一左一右,朝她和那老车夫分别扑来。

  女子魂飞魄散,张开嘴想喊,声音还没来得及出口,火焰便已舔上了她的衣襟。

  轰的一声,两团火光在官道上炸开。

  火焰舔舐着两人的身子,眨眼间便只剩下两副佝偻的骨架,又过了几个呼吸,骨架塌陷,化作一地薄薄的白灰。

  火焰去势不减,顺着车辕蔓延而上,将整辆青帷油壁车吞没。

  火光冲天而起,将半里官道照得亮如白昼,惊起林中宿鸟扑簌簌飞上半空。

  沈回收回目光,牵过那匹老马。

  老马浑身发抖,四蹄钉在原地,任他如何拽也不肯动弹,显然是被方才那两团火焰骇破了胆。

  沈回也不急,伸手拍了拍它的脖颈,那老马便逐渐安静了下来,身子也不再发抖。

  身后的火光渐渐弱了下去,沈回翻身上马。

  老马在官道上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速度却越来越慢。

  它本来就是拉车的驽马,不是骑乘的马,耐力尚可,速度却实在不敢恭维。

  沈回低头看了它一眼,这老马正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四条腿像是灌了铅,每迈一步都要费好大的劲。

  照这个速度,别说追人了,能在天亮前赶到兰津渡就算不错。

  沈回略一思忖,将手掌按在老马的额头上。

  他调动丹田中的乙木精气,缓缓渡入。

  那老马只觉一股温热的暖流从额头涌入,顺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浑身的疲惫竟去了大半,肌肉也不再酸痛。

  这还不够。

  沈回又凝出一只极细小的火鬼,屈指一弹,那火鬼便钻进了老马的鼻孔,顺着气管一路向下,在马体内游走了一圈。

  火鬼所过之处,老马体内的陈年淤滞被一一冲开,经脉畅通,气血奔涌。

  毛皮下隐隐透出一层淡红色的光泽,连那双浑浊的老眼都清亮了不少。

  与之前相较,判若两马!

  老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两团热气,四蹄在地上刨了刨,竟有几分跃跃欲试的意思。

  沈回轻轻一夹马腹,老马长嘶一声,撒开蹄子便跑了起来。

  马蹄踏在官道上,发出密集而清脆的响声,两旁的田野和树木飞速后退。

  这速度比方才快了何止一倍,虽比不上那些千里马,但用来赶路已是绰绰有余。

  也幸好从渠县往东就这么一条官道,若是有三五个岔路口,他还真有迷路的风险。

  头顶星辰漫天,月光如水,将土路照得灰白,倒也不至于迷了方向。

  沈回任由夜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脑子里却在一遍遍地过着方才那女子的话。

  九门山。

  那是一片连绵数百里的深山老林,山势险峻,沟壑纵横,自古便是土匪和逃犯的藏身之所。

  若是没有熟悉地形的人带路,外人进去十有八九要迷路。

  可那女人说的会是实话吗?或者说,她知道的就是真相吗?

  马跑得快了,风声便急。

  约莫跑了两三个时辰,耳边忽然隐隐传来一阵轰隆声,起初如远雷,渐行渐近,便成了千鼓齐鸣之势。

  沈回抬头望去,前方仍是一片漆黑,连河的影子都没瞧见,那水声却已震得耳膜发胀。

  又行了一阵,道路忽然一折,两侧的山壁猛地收窄,像是两扇巨门半开半合。

  沈回勒住马,眼前豁然开朗。

  兰津渡到了。

  两岸高山夹峙,如刀削斧劈,黑压压地矗立在夜色里。

  江水从峡谷中奔涌而出,撞在江心的礁石上,激起数丈高的白浪。

  那水声之大,仿佛天地之间再容不下第二种声响,连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颤抖。

  果然是“悬流激石,声震如雷”。

  当下正值春汛时节,上游雪山融化,雨水充沛。

  江水比平时涨了将近一丈,淹没了两岸大片滩涂,流速也比枯水期快了不知多少。

  沈回在崖边立了片刻,运起望气术朝江中一望。

  浑浊的江水之下,果然隐隐有妖气浮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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