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楼上那三人闻言,彼此又对视了一眼,这回的眼神里少了几分戒备。

  弓手把弓彻底收了起来,反手挂到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也松了几分:

  “道长是个有本事的,方才那阵风,可不是寻常人能够驱使的。”

  他说着往战楼的栏杆上一靠,像是想起来了什么:“说起来,道长你有这身本事,不如往陵州走一趟?”

  沈回眉头微动:“陵州?”

  “昭阳郡城。”

  弓手说话时语气轻描淡写,“月前叫人夺了。一伙反贼,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抢了郡守府,杀了满门,又占了城楼。这些倒也不稀奇,天下不太平,哪儿没几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

  他顿了一下,舔了舔嘴唇:“可稀奇的是,那伙人里头有几个会邪术的。”

  梭枪手在旁边插了一句嘴,声音闷闷的:

  “不是一般的邪术。我有个同乡从昭阳逃出来,说那些反贼能驱使死人。死了的兵卒又从地上爬起来,拿着刀枪往活人身上捅。你说这算怎么回事?”

  驭手也接过话头:“我们本是要往南边去的,走到半道听说这消息,上头传了令,让我们绕路。你说,得多大的乱子,才会要我们出马?”

  沈回静静地听着,没有急着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问了一句:“那些反贼,用的是什么妖法?是符箓,是术咒,还是操弄尸身的蛊虫?”

  “这个就说不准了。我那同乡是个走街串巷卖针线的小贩,哪懂这些。”

  弓手挠了挠后脑勺,摇头道:“他只说看见死人站起来,走起路来咔嚓作响,跟踩碎瓦片子似的。至于是什么门道,我们这些人也分不清啊。”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不过道长若是真要去,我劝您最好多寻些帮手,这一路上可不太平。”

  另有一人说:“昭阳城里还困着不少人呢,那些反贼把城门封了,不让进出。听说城里的米价已经涨到了三百文一斗,再拖下去……”

  他没把话说完,只是摇了摇头。

  沈回听完,点了点头,朝战楼上拱了拱手:“多谢几位告知。”

  “道长客气了。”

  驭手见话说得差不多了,手里的钩棒轻轻一抖,磕了磕大象耳后的甲片。

  那头庞然大物便重新迈开了步子。

  战楼缓缓移动起来,驮着那三个兵卒重新没入雾中。

  陆欢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狗头,语气里满是困惑:“你刚刚在狗叫什么?”

  老黄狗被她一戳,呜咽声戛然而止。

  沈回站在一旁,低头看了看狗,狗也抬头看了看他,尾巴尖儿晃晃悠悠地翘了半寸。

  看起来有点像狗仗人势,不过……他转头望了望四下迷蒙的雾气,摇了摇头:

  “走吧。”

  陆欢责备地拍了拍老黄狗的脑袋,随后转头又问:“我们要去那个昭阳郡城么?”

  “先去烟喏谷。”

  陆欢“哦”了一声。

  这两个地方其实在同一个方向,可小姑娘不清楚,不过她也不在乎。

  三人继续顺着官道往前走。

  晨雾渐渐散了,东边的山脊后面透出的橘红越来越浓,最后猛地一跳,一轮红日从山脊上露出了半边脸。

  阳光斜斜地洒下来,将官道两旁的田野和山丘都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路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先是路边小道拐进来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担子上挂满了花花绿绿的丝线和铜簪子,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

  货郎看了沈回一眼,目光在他那一头白发上停了一瞬,然后低着头快步走过去了。

  不多时,身后又传来一阵轱辘声响。

  一辆马车从后面赶了上来,车篷是青布做的,洗得发白,边角打着几块补丁。

  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手里攥着鞭子,却不怎么挥,只是偶尔在骡子屁股上虚虚一晃,嘴里吆喝两声。

  马车两侧跟着两个护卫,都是精壮汉子,腰间挎着刀。

  至于车里坐着谁,帘子遮得严严实实的,看不清楚。

  人一多,气氛就有些微妙的变化。

  走在前头的放慢了脚步,走在后头的加快了步子,没有人说“咱们一起走”,但走着走着,彼此之间的距离就自然而然地缩短了。

  人是一种会自发群聚的动物。

  挑担子的并排走着,赶驴车的在后头跟着,那辆马车也收了收速度,与前面的行人保持了十来步的距离。

  沈回三人依旧保持着原来的速度,可他们身边的人越来越多。

  也不知是因为最近怪事频发,众人心里都有些没底,还是单纯觉得跟着这个白发道人走更安心些。

  总之,走着走着,队伍便愈发壮大。

  到了巳时前后,官道上已经汇了二三十号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挑担的、赶车的、牵驴的、空手的,五花八门。

  中途有人从路边的小径汇进来,也有人走着走着便拐入岔道离开。

  汇进来的人多半是看了几眼这支松散的队伍,便默不作声地缀在了尾巴上。

  离开的人则往往走几步又回头望一望,像是有些舍不得那一份人多带来的踏实。

  沈回的速度始终没变。

  该走的时候走,该歇的时候歇。

  任由后面的人赶上来又超过去,又在对方歇息的时候赶回来,也不在意。

  那汉子肩上的担子倒是轻了不少。

  一路上那些同行的旅人,见他担着些零碎货物,有问价的便停下来看看。

  针线、布匹、陶碗、草鞋……都是些不值钱的物什,可架不住人多,你买几根针,他要两块布头,零零碎碎地也卖出去不少。

  虽赚的不过是些铜板,可每卖出一件,他脸上的愁苦就淡一分。

  走到一处河滩边,队伍停下来歇脚。

  那汉子卸了担子,蹲在地上翻了半天筐底,翻出一个油纸包来,站起身走到陆欢面前。

  “小娃娃,”他蹲下来,把油纸包递过去,“这个给你。”

  陆欢正蹲在地上拿树枝逗蚂蚁,闻言抬起头来,眨了眨眼睛:“这是什么呀?”

  那汉子把油纸包打开一角,里头是一块被江米纸层层包裹的糖,闻起来有股甜香。

  “饴糖。”

  他说,“今早翻筐子,发现这糖原来没丢,只是压在底下了。给你吃。”

  陆欢看看糖,又看看对方,小脸上露出几分犹豫:“大叔,你留着卖钱吧……”

  那汉子摇了摇头,把油纸包塞到她手里,粗糙的大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按了一下:

  “卖不了几个钱。”

  他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还有些勉强,嘴角的纹路里还藏着未散尽的苦涩,但到底是在笑了。

  陆欢抬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沈回。

  “想吃就接着,不用看我。”沈回淡淡地说。

  陆欢这才伸手接过那纸包,小心翼翼地揭开一角。

  她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

  “好甜啊。”她说。

  那汉子看着她,眼角又有点发红,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拍,然后起身挑着担子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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