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雪落无声。

  沈回坐在床沿,就着悬在半空的火焰,把那《扶木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帛书上说,扶木之术能延年益寿。

  这话他第一遍就注意到了,毕竟谁不想多活几年呢?

  可越往下看,他越觉得这门法术没那么简单。

  “木主生发,故能催发生机;木主风,故能引动气流;木主雷,故能行使雷法。”

  他盯着这行字,眉头渐渐皱起来。

  这是三种不同的方向,还是三个递进的层次?

  催发生机,是滋养自身,延年益寿。

  引动气流,是呼风之术,能影响外界。

  行雷法……那是杀伐手段了,与火法不同,毕竟雷是用来劈的。

  若真能三者兼得,那这扶木之术的价值,怕是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他试着按帛书上说的法子,闭目内观,感应那一缕“木气”。

  胸口那团火还是火,暖烘烘的,安稳得很。

  可那“木气”该是什么感觉?

  帛书上说“如春风拂面,如嫩芽破土”,沈回在心头揣摩了半天,只觉得春风是春风,嫩芽是嫩芽,跟自己半点关系也无。

  他睁开眼,叹了口气。

  天赋这玩意儿,果然骗不了人。

  火法他能自己悟出来,那是因为他与那“性火”之说天然契合。

  可这木法……他一个穿越过来的外来户,上辈子连多肉都养不活,哪来的“生发”之性?

  试了一夜。

  窗外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

  那缕“木气”愣是没感应到分毫。最多就是心口里那团火偶尔跳一跳,像是在嘲笑他。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放弃了。

  “行吧。”

  他低声嘀咕,“该省省,该花花。”

  念头一动,唤出那羊皮纸界面。

  【是否消耗100道行点数,学习小五行法·扶木篇(入门)?】

  是。

  一股清流凭空而生。

  不似火法那种热腾腾的暖流,一股清凉绵长之气缓缓从头顶上浇了下来。

  那清流涌入四肢百骸,涌入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头。

  沈回闭上眼,沉浸在那股清凉里。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只觉得浑身轻快,连呼吸都比之前顺畅了几分。

  他下意识看向界面,扶木之术那一栏已经亮了起来,下面密密麻麻多了一串小字。

  【扶木之术(入门)】

  【注解】:修习此法需蓄养毛发,不可轻剃,以应木气生发之象。

  【功效】:

  一曰驻颜延寿。

  入门:可令面色红润,容光焕发。

  小成:可令白发转黑,齿摇复固。

  大成:可令落齿重生,延寿甲子。

  二曰呼风。

  入门:可令十步之内,清风自来,吹动衣袂,翻动书页。

  小成:可令百步之内,落叶纷飞,风随心动,驱瘴吹雾。

  大成:若逢天时,可搬弄云雨,改一方天象。

  三曰行雷布罡。

  扶木大成可召乙木青雷。

  乙木青雷:色呈青碧,声如闷鼓,落地后炸而不裂,中者浑身麻痹。

  邪祟之物会被雷中生机灼烧,如烈火焚身;活人则只是晕厥,醒后反觉神清气爽。

  此雷可催熟草木。

  一雷劈下,方圆十步,庄稼可一夜成熟,野草疯长至人高。

  亦能唤醒枯木,令枯死多年的老树重抽新芽。

  此乃“春雷惊蛰”之象,为木雷独有。

  沈回盯着那密密匝匝的字,眼睛越睁越大。

  驻颜延寿,呼风唤雨,驱雷掣电!

  这还是他以为的那个“辅助法术”吗?

  看来用道行点数灌出来的,和靠自己慢慢悟出来的,的确是大不相同。

  他又往下翻了翻,想看看小成需要多少点数。

  【扶木之术(小成)需消耗1000道行点数,当前不足】

  一千。

  沈回苦笑一声,关掉界面。

  意料之中。

  火法当初也是这个价,入门一百,小成一千。

  照这个势头,大成怕是也得一万。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晨光已经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雪地上,白得有些晃眼。

  院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有几只麻雀正在上面裸睡,时不时抖着翅膀上的雪。

  沈回心念微动,双手掐了个扶风诀。

  一股清风凭空生出,轻轻柔柔的,吹向那棵老槐树。

  树枝晃了晃,几只裸睡的麻雀惊得扑棱棱飞起,在院里裸奔一圈,最后又落回原处。

  他收回手,嘴角弯了弯。

  十步之内,清风自来。

  虽然暂时只能吹吹树叶、翻翻书页,但以后呢?

  等小成了,百步之内落叶纷飞;等大成了,行云布雨,驱雷掣电。

  届时风火配合……

  他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漫天狂风卷集烈焰,风助火势,火借风威,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煮海不现实,但焚山……应当是没有问题的。

  沈回站在窗前,望着那棵老槐树,忽然笑出声来。

  有挂真好!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又停了,星辰也开始逐渐隐去,院里亮堂堂的。

  他转身回到床边,盘膝坐下。

  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去温泉,泡澡,修炼。此时要好好看一看这帛书。

  ………………

  天还没亮,沈回就出了门。

  寒冬的凌晨冷得刺骨,他裹紧了道袍,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雪里。

  积雪没过脚踝,每一步都咯吱作响,在寂静的山林里传出去老远。

  他没用法术开路,就这么走着。

  山路被雪盖得严严实实,往日熟悉的小径早没了痕迹,只能凭着记忆和山势摸索。

  偶尔踩进坑洼里,身子一歪,溅起一蓬雪沫,扑在袍子上,他也不在意,拍拍继续走。

  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下来。

  路旁的松树上挂满了雪,枝条压得弯弯的,像一柄柄撑开的白伞。

  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由近及远,从黛青渐渐过渡到灰白,最远的那几座山头隐没在云雾里,只露出一点模糊的轮廓。

  沈回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他想起上辈子见过的雪。

  城里的雪落下来就化了,化成一地黑泥;偶尔积起来的,也被车碾人踩,脏兮兮的。

  他从来不知道,雪可以这样的干净、完整,安静得像一个梦。

  他继续往前走,走得比刚才更慢。

  有时候走几步就停下来,站在一棵树下,仰着头看那些冰凌;

  有时候蹲下去,用手拨开积雪,看底下还绿着的苔藓;

  有时候什么都不为,就站着,望着远处的雪山,眼神迷蒙。

  红日从东边山头探出来时,他正站在一处向阳的山坡上。

  那光起初只是淡淡的一抹金红,贴着山脊慢慢往上爬。

  渐渐地,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浓,最后猛地跃出山顶,将整片山林染成暖融融的橙红色。

  沈回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那光照在他脸上,从额头到鼻梁,从鼻梁到下巴,一寸一寸往下移。

  他闭着眼,感受那暖意在皮肤上蔓延,像是有人用温热的手掌轻轻抚摸。

  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

  山醒了。

  林子里响起鸟鸣,先是几声,后来是一片。

  树枝上的雪簌簌往下掉,落在积得更厚的雪地上,发出细微的噗噗声。

  远处传来一声长长的兽鸣,不知是什么动物,开始在晨光里舒展筋骨。

  沈回索性在雪地上盘腿坐下。

  他什么也不想,就那么坐着。

  看红日一寸一寸升高,看光影在山坡上慢慢移动,看一群麻雀从这棵树飞到那棵树,叽叽喳喳吵个不休。

  一只松鼠从松树上跳下来,落进雪里,只剩一条毛茸茸的尾巴露在外面。

  它在雪里刨了一阵,叼出一颗松果,三蹦两蹦爬上沈回身旁的石头,又从他腿上跳过去,最后爬上了他的肩头。

  沈回一动不动。

  松鼠站在他肩膀上,两只前爪捧着松果,小嘴飞快地嗑着,嗑出一颗松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

  它一边嚼,一边东张西望,两只黑溜溜的小眼睛滴溜溜转。

  可能是觉得这“石头”挺稳当,它嚼完一颗,又嗑一颗,嗑完又嚼,吃得专心致志。

  沈回能感觉到那小小的爪子在肩头轻轻踩动,能感觉到它偶尔抖一抖尾巴扫过自己耳廓的绒毛。

  他没有惊扰这个小东西。

  良久。

  “咔嚓。”

  不远处传来树枝断裂的声音,大概是积雪压断了枯枝。

  松鼠猛地一惊,松果从爪子里掉下去,落进雪里。

  它蹭地窜下沈回的肩膀,三蹦两蹦钻进松树后面,不见了踪影。

  沈回这才动了动略微僵硬的脖子,低头看向那颗掉落的松果。

  他伸手捡起来,从松果的鳞片里抠出一颗松子,剥开,喂进嘴里。

  很香,嚼起来有一股淡淡的油脂味。

  这时,雪地里忽然又探出刚刚那只松鼠。

  它不知什么时候又钻出来了,两只前爪抱着什么,正愣愣地看着沈回。

  沈回低头一看,它抱着的还是一颗松果,比刚才那颗还大。

  松鼠愣在那里,像是在疑惑:石头怎么动了?

  沈回看着它那副呆愣愣的模样,嘴角弯了弯:

  “多谢阁下的松子。”

  说完,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雪,继续往山上走去。

  ……

  沈回一路向上。

  雪越往深山里走越厚,有些地方没过了小腿,踩下去要费些力气才能拔出来。

  绕过一道山梁,眼前忽然现出一树火红。

  那是一株野山楂,长在山坡背风处,枝头挂满了果子,一颗颗红彤彤的,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扎眼。

  有些已经被鸟啄过,露出里面淡黄的果肉;有些还完好,裹着一层薄薄的霜,在晨光里泛着晶莹的光。

  沈回走过去,伸手摘了一颗。

  果子冰凉,捏在手里硬邦邦的。

  他咬了一口。

  果肉绵软,酸甜的滋味在嘴里化开,带着一股子山野特有的清香。

  “嗯。”

  他又咬了一口,把整颗吃完,吐出几粒小小的籽。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一树红果,开始动手摘。

  高的踮起脚,矮的弯下腰。

  他一颗一颗摘下来,拢在道袍的下摆里,兜成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

  有些够不着的,就摇一摇树枝,让果子落进雪里,再弯腰捡起来。

  摘了小半个时辰,那树上的山楂少了小半。

  沈回低头看看怀里那一兜红果,估摸着够几人吃了,便收了手,继续往上走。

  山里渐渐热闹起来。

  雪地上到处是爪印,有的大,有的小,有的深,有的浅,密密麻麻交叠在一起,像是谁在这儿开了一场热闹的集会。

  几只野鸡在远处的林子里刨雪,尾巴长长的,在雪地里拖出一道道痕迹。

  更远的地方,一只长得像猫又比猫大的动物蹲在树枝上,黄褐色的皮毛,耳朵尖上有一撮黑毛,正盯着那些刨雪的野鸡,一动不动。

  猞猁。

  沈回认出来了。

  他没靠近,那猞猁瞥了他一眼,也没动,继续盯着它的猎物。

  还有些他认不出来的。

  一种像鹿又比鹿小的动物,浑身灰褐色的毛,在雪地里一跳一跳地走;

  一种长得像野猪但嘴巴没那么长的东西,在树根下拱来拱去,不知在找什么;

  还有一种鸟,全身雪白,只在翅膀尖上有一抹黑,从头顶飞过时叫了一声,声音脆生生的,像敲小铃铛。

  大多都是寻常飞禽走兽。

  偶尔能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灵气波动,但很淡,几乎察觉不出来。

  沈回知道那是刚沾了点天地灵气的生灵,还没开智,算不得妖。

  他继续走。

  温泉快到了。

  转过最后一道弯,那熟悉的雾气便扑面而来。

  乳白色的水汽从潭面升腾起来,在冷冽的空气里翻滚涌动,将周围的松树和怪石都罩得朦朦胧胧。

  沈回走近潭边,没有急着脱衣服,而是先在周围看了一圈。

  那十几株蕴灵草就在离潭水不远的地方,被一个个粗糙的石围护着。

  他蹲下来仔细看,每一株都比当初在盆里时精神多了。

  叶片舒展,颜色青翠,最下面的两片叶子已经长得有小指长,泛着一层微弱的莹光。

  他数了数。

  一、二、三、四……

  数到十三的时候,沈回皱了皱眉,直起身,嘴里嘟囔了一句:

  “十三株?”

  他摇了摇头,没再多想,开始脱衣服。

  道袍搭在干净的石头上,亵裤叠好放在上面,最后把那一兜山楂也搁在石头边。

  赤条条走进水里,温热的潭水没过腰,没过胸,没过肩膀。

  他枕着一块光滑的石头,往后一靠,整个人泡进水里,只露出一个脑袋。

  雾气在身边翻涌,遮住了远处的山林,也遮住了来时的路。

  沈回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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