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回御剑而起,身形化作一道飞虹,穿云破雾,追着山魈遁逃的方向疾掠而去。

  那山魈虽是土行之属,在地底穿行如鱼入水,可土遁终究比不得御剑。

  沈回追出不过数里,便已察觉到那妖物的气息,正在下方数十丈的岩层中仓皇逃窜。

  他将剑光一压,整个人便如流星坠地,轰然落在一道山脊上。

  双脚刚一落地,那道剑光便顺势钻入地下,没入土石之中,消失不见。

  不过三息,远处地下便传出一声凄厉惨叫。

  那声音闷在土里,像是隔着厚厚一层棉被。

  紧接着,七八丈外的地面猛地炸开,碎石泥土冲天而起,那山魈从地底窜了出来。

  它浑身是土,独脚在碎石堆里踩得踉踉跄跄,回头看了沈回一眼,那张猿猴般的脸上满是惊惧。

  只一眼,它扭头就跑。

  沈回伸手一招,白骸自地底破土而出,化作一道流光飞回他掌中。

  他脚下不停,提剑便追。

  前方地势渐渐开阔,山势由陡峭转为平缓,远远望去像是一片起伏不大的丘陵。

  可那平坦并未持续多久,视野尽头忽然拔起一座孤山,突兀地矗立在天地之间。

  那山不与周围任何山峰相连,像是被谁从别处搬来随手搁在这里似的。

  山上怪石嶙峋,寸草不生,只有几株扭曲的枯树从石缝里歪歪斜斜地探出来,枝干黝黑,形似火烧。

  沈回只看了一眼,便认出这是一处瘴疠之地。

  山中必有毒虫蛇蝎之属盘踞,寻常人踏进去便是九死一生。

  那山魈却不管不顾,一头扎进山中的乱石堆里,身形一闪便不见了踪影。

  紧接着,那座山便像是活了过来。

  山石缝隙里忽然钻出了密密麻麻的毒蛇怪虫,先是三五条,然后是数十上百,最后漫山遍野都是。

  那些蛇虫从每一道石缝中涌出来,层层叠叠地铺满了山体,蠕动缠绕,嘶嘶地吐着信子,疯了一样四处乱窜。

  沈回脚下不停,正要靠近山脚,却忽然瞥见乱石间横着几具白骨。

  那些骨头散落一地,有的还套着残破的衣裳,显然是不知哪年哪月误入此地的行人。

  他脚步一顿,一条青碧色的小蛇便从脚边的石缝里弹射而出,直扑他面门。

  沈回侧身避开,那小蛇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落在身后的石头上,盘成一团,昂着头嘶嘶作声。

  沈回止住脚步,不再上前。

  一道锐金之气迸出,将那小蛇绞作一团血雾。

  他低头看去,脚下的地面已经爬满了各种毒虫,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连块能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沈回面色不变,掐诀念咒。

  剑光再起,腾空而上。

  他御剑升至半空,绕山缓缓飞了一圈,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这座怪山。

  那山魈显然是会些驱使毒虫的法门。

  此刻漫山遍野的蛇虫倾巢而出,整座山像是被一层蠕动的鳞片覆盖了,黑压压地涌动着,瞧得人头皮发麻。

  虫潮之中,隐约可见几条粗如人腰的巨蛇盘踞在山腰的岩石上,昂首吐信,冷冷地盯着空中的沈回。

  他悬停在空中,思索了片刻。

  若要落到山上与那山魈斗,便要先踩进这虫潮里,那些毒虫虽未必伤得了他,可确实烦不胜烦。

  若要引那山魈出来,看它那副模样,怕是打定了主意要躲在山腹里装死。

  沈回不再犹豫,双手掐了个火诀。

  火光在他掌心亮起,先是拳头大小的一团,金黄中透着赤红。

  他没有急着出手,只是悬在半空中,将那道火诀稳稳地托在掌中,任由它一寸一寸地膨胀。

  火光越聚越亮,越聚越烈,到后来竟是将他半个身子都映成了金红。

  山上的蛇虫似乎感觉到了什么,骚动得更加厉害。

  那些虫子像潮水一样涌来涌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几条巨蛇不安地扭动着身躯,将岩石勒得咯咯作响。

  那山魈却始终没有现身,只把这座山当成了龟壳,缩在里头死不出来。

  沈回冷笑一声。

  “眼下由得你龟缩不出,再过片刻,便要你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待掌中火光凝聚到了极致,他忽然将手一翻,那团火光便脱手而出。

  它在空中猛地一涨,化作一个巨大的火环,金红夺目,旋转不休。

  火环越转越快,越扩越大,从天而降,如一个巨大的箍子,将整座山从山顶到山脚齐齐套了进去。

  火环落到山根处,微微一颤,便隐入了地面。

  山顶上,沈回收回双手,十指连弹。

  一点又一点的火星从他指尖飞出,零零散散地飘落下去,像是随风飘散的柳絮,轻盈地落在山上。

  “炎上作苦,焚秽燎荒。”

  山脚下忽然窜起一道火光。

  那火起初只是一线,眨眼间便蔓延成一片。

  紧接着,那些飘落的火星像是接到了号令,齐齐炸开,每一颗火星都化作一团烈焰。

  火焰顺着山势向上翻涌,像潮水一样一层一层地往上推。

  狂风骤起,风助火势,火借风威,整座山都被卷进了火海之中。

  那火烧得极烈,却不是寻常山林失火的模样。

  寻常山火是由下往上烧,浓烟滚滚,火苗乱窜。

  可这场火却像是有了灵性,火环从山脚套住,火焰便从山脚四面合围,然后一层一层地往上卷。

  不紧不慢,有条不紊,像是有人拿着扫帚从山脚往上扫。

  山上的毒蛇怪虫疯了似的乱窜。

  它们拼命往高处爬,往山顶聚,可山顶也就那么大一块地方,虫潮一层叠一层,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层层叠叠地蠕动着。

  有些虫子被挤得从山崖上掉下去,还没落地便被火焰吞没,化成一缕青烟。

  那些侥幸爬到山顶的,也只是多活片刻。

  火焰从山脚向山顶合拢,越往上空间越小,虫潮便越挤越密,像是在一口烧红的锅里翻炒。

  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烈焰熊熊,映红了半边天幕。

  虫潮之中,忽然有几条巨蛇猛地窜起,张着血盆大口,裹着一身烈焰向山下冲去,试图突破火海。

  可它们刚刚冲到半山腰,那漫山遍野的火焰中便忽然凝出了几只火鬼。

  火鬼本是焚秽之精,焰中之灵。

  如今重归火海,便如鸟投林,如鱼得水。

  巨蛇沾上火鬼便嗤嗤作响,蛇鳞在火焰中翻卷焦黑。

  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那几条巨蛇便被火鬼焚杀致死,烧成焦炭,从半山腰滚落下去,摔作几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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