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子说着深吸一口气:“怎么都要回去跟大嫂说上一声。否则……”

  男子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否则若是哪天我也遭遇不测,她一个妇道人家,岂不是到死都不能咽气。”

  他抬起眼,眼圈红红的,嘴角却强行扯出一丝笑容:“如今我回去,虽然是报丧。可这人……总得活下去不是?”

  沈回沉默地听着,没有说话。

  他只是再次拿起酒壶,把男子面前的酒杯重新斟满。

  汉子低下头,双手捂着脸用力搓了搓,像是在把什么东西从脸上搓掉。

  然后他放下手,声音平静了一些:

  “我大哥与我,兄弟俩搭伙跑了十多年的商。有一回去乡下收货时,在村子里遇着一条看门狗。那畜生凶得很,不栓也不绑。我眼瞎没瞧见,脚下一绊,它便扑了上来。”

  “大哥为了护我,被那畜生咬了一口。当时也没太在意,在路边扯了把草嚼碎了敷上,又继续赶路。结果谁成想……人就这样不行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没有起伏:

  “我没妻没儿,就接过了他原本的担子。帮他养那刚满周岁的孩子,还有……”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还有患了肺痨的大嫂。一晃十多年了。”

  他忽然低下头去,伸手端起酒杯,借着喝酒的动作用袖子抹了抹眼睛。

  放下杯子时,眼圈已经泛了红,却还是挤出一个难看的笑来,声音涩涩地说:“又让道长看笑话了。”

  沈回摇头,声音依旧平淡:“不过是人之常情。”

  他说着,又拿起酒壶,替他斟酒。

  一杯满上,沈回问:“还要继续跑商吗?”

  男子想了想,苦笑一声:

  “我也不会什么手艺,家里也没个几亩地。不跑商,还能干嘛呢?”

  沈回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桌下,老黄狗不知什么时候钻了出来,蹭到男子腿边,把脑袋往他小腿上拱了拱,像是在安慰。

  男子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摸了摸狗头。

  沈回沉吟片刻,忽然开口:“把手伸出来。”

  男子闻言不明所以,但还是老老实实地把右手伸了过来。

  沈回伸出食指,在那只布满老茧和风霜的掌心里,一笔一画地画了起来。

  灵力顺着指尖渗入掌纹,留下一道微微发黑的虎首。

  “这是一记定犬桩。”

  沈回收回手,将用法仔仔细细地讲了一遍,末了道:“往后不管遇到再凶恶的狗,只需伸手对着它一照,便能将其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汉子听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脸上的表情又是惊奇又是哀伤。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用另一只手把掌心那道虎首小心翼翼地捂住。

  他伸手摸了摸眼睛,声音有些发颤:“多谢道长。”

  他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朝两人拱了拱手,便要告辞。

  陆欢闻言抬起头,嘴里还含着半颗糖葫芦,含含糊糊地问:“你要走了吗?”

  汉子点头,弯下腰对她说:“是呀,大叔今晚在鸡毛店住一晚大通铺,明天一早就启程回家。”

  陆欢歪了歪脑袋:“鸡毛店是什么?”

  汉子被她一问,脸上的表情顿时有些窘迫,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该怎么解释。

  沈回替他解了围,淡淡地说了一句:“也是客栈。”

  其实这话也没错。

  所谓鸡毛店,说白了就是最底层的客栈,又叫“干店”或“火房子”。

  名字里虽有“鸡毛”二字,却不是卖鸡毛的,而是因为被褥和铺位都是用鸡毛填充的。

  鸡毛蓬松又便宜,多是从屠宰场论斤收来的,勉强能隔潮保暖,但通常满是跳蚤,气味也难闻得紧。

  住这种店的,多是扛活的苦力、走街串巷的货郎,几文钱便能躺一宿,跟沈回他们眼下吃饭的这种客栈自然是比不了的。

  也正因此,汉子才会如此羞惭。

  他是觉得在陆欢面前说不出口。

  沈回没有在意这些,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随手铺在桌上,以指代笔。

  片刻间,一道灵符便已画就。

  他将符纸折成一个小小的三角,递了过去。

  “此符可镇杀痨鬼。”

  他说,“拿回去烧成灰,化水服下,痨虫自去。”

  男子接符的手猛地顿住,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拳,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他看着手心里那枚小小的三角符,又抬头看了看沈回,嘴唇哆嗦了两下,然后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额头重重地磕了下去。

  大堂里人虽不多,却也有三五桌食客。

  听见这动静,纷纷转过头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这一桌上。

  有人窃窃私语,有人伸长了脖子张望,连柜台后的掌柜都放下了手里的算盘。

  沈回没有避让,只是摇头:“起来吧。”

  汉子站起身来,把那张符贴身收进怀里,收在最里头那件衣裳的暗兜里。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有些发颤。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憋出一句:“我这就回去。”

  沈回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提醒:

  “城门都已关了,你从哪里回去?”

  汉子愣了一下,这才回过神来,连连点头:“是,是,我真是糊涂了。那就明日一早再走。”

  他没有再坐下,而是朝沈回深深作了一揖,又弯腰摸了摸陆欢的脑袋,说了声“保重”,这才转身出了客栈。

  木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合上,他的背影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里。

  陆欢手里攥着那几根糖葫芦,看着门口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糖葫芦,又看了看沈回,忽然把其中一根递了过去。

  “你吃吗?”

  沈回低头看了看那根被攥得有些发黏的糖葫芦,摇了摇头。

  “我不吃。”

  陆欢便把糖葫芦收了回来,自己咬了一颗,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着,含含糊糊地说:

  “我们还会与他见面吗?”

  沈回拿起筷子夹了一箸菜,淡淡地说:“也许吧。”

  “也许是什么时候?”

  “也许就在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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