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沿着碎石小路朝源丘县城的方向走去。

  那几个瘟皇宗弟子在前头带路,不时偷偷拿余光往后瞟一眼。

  沈回也不理他们,自顾自地走着,偶尔低头看看陆欢有没有跟紧。

  路途渐行渐深,两旁的景致也悄然变了模样。

  先是疏疏落落的田垄,田里的庄稼已枯黄倒伏,无人收割。

  接着便经过了几处村庄,沈回的目光从那些低矮的屋檐下一一扫过,心里渐渐有了数。

  这些村子已经空了。

  院门敞着,水缸歪着,其中的百姓早已不知去向。

  不过他也并未楚言询问。

  言多必失。

  问多了,便容易露出马脚。

  只是他心里隐隐觉得,这般景象,恐怕不止是一两个村子的事。

  果然,到了县城外头,答案便自己浮出了水面。

  县城外头,密密麻麻的全是人。

  它们挤挤挨挨地杵在城外,衣衫褴褛,面色灰败,一动不动。

  像是成千上万根木桩子,被人胡乱地插在了城外的空地上。

  晨风吹过去,没有一个人眨眼,没有一个人抬手,死寂得仿佛是一片荒草。

  沈回脚下步伐没变,目光却略微沉了一沉。

  源丘县算不上什么大县。

  在整个峦州,拢共也就六座郡城治所的人口突破了三万,而源丘显然不在其中。

  毕竟西南边陲,地广人稀。

  不过这里头还有个关窍,所谓“编户齐民”,统计的不过是那些需要缴税纳粮的户口。

  至于隐户、奴仆、游商之流,一概不作数。

  故而账面上的数字向来比实际少一截,有时少得还不止一星半点。

  源丘县账面人口不过两万,而眼下城外头这些行尸走肉,沈回粗粗一估,恐怕便已不下数千之众。

  这还只是城外。

  城里的情形,他用不着亲眼去看,便能料定只会更糟。

  随着一行人离县城越来越近,空气里的灵气也愈发稀薄了起来。

  正当他思索着几人会如何解决行尸噬人的问题时,前方忽然有了变化。

  那些原本木桩一般杵在原地的行尸,开始动了。

  起初是最靠近官道的那几个。

  他们的头缓缓转了过来,好似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人群中推开了一圈涟漪,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

  随后是十个、百个……

  僵硬的脖颈缓缓转动,赤红的眼珠纷纷朝着一行人的方向望了过来。

  沈回看见了他们的脸。

  那些脸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色,皮肤光滑,像是被一层蜡封住了。

  前方的四个外事司弟子还在往前走。

  他们的步子起先很从容,显然是对这场景早已司空见惯。

  直到靠得近了,那些行尸开始挪动脚步,走在前头的那个瘟皇宗弟子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来。

  他看见行尸的异状,先是一愣,随后口中喃喃道:

  “不对劲……这是怎么回事?”

  另外三人也注意到了异常。

  他们的目光掠过远处正向这边包围过来的尸群,脸色骤然变得惊恐。

  其中一人连退了两步,声音都变了调:“这……这怎么可能?瘟神蛊怎会失效!”

  就在这时,那提铜锣的猛地回过头来,目光死死地盯着沈回。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像是忽然想通了一件极可怕的事。

  “你……你不是宗内的人!”

  话音未落,四颗头颅冲天而起。

  鲜血喷溅而出,在阳光下绽开了四朵猩红的花,随即便如落雨般洒了一地。

  四具尸体还未倒地,一缕极淡的魂魄便从血雾中飘了出来,钻入葫芦口中。

  四具无头尸身晃了晃,接二连三地栽倒在碎石路上。腔子里的血还在汩汩地往外冒,很快便在泥地上汇成了一汪暗红。

  沈回阴沉着脸,左手掐了一个诀,朝陆欢脚下一指。

  地面骤然隆起一个土包,泥土向四周翻开,那土包见风便长,转瞬间便拔高到了丈余。

  土壳上绽开无数道裂纹,泥块簌簌地往下掉。

  转眼间,一个高大的石人便从地下拱了出来。

  石人弯下腰,粗壮的手臂轻轻一捞,将陆欢一把抓起,稳稳地放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陆欢趴在石人的后颈,两只小手紧紧地抱着石人的脑袋,一声不吭。

  沈回转过身,面对着那些正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尸群,一手提剑,一边从容不迫地迎向尸群。

  他没有利用道法洗地。

  不是不能用,而是此处灵气几近枯竭,体内灵气用一分便少一分。

  虽说他因为有挂,体内灵气自生,可若是想要加快恢复速度,到底还是需要打坐吐纳的。

  而此处灵气稀薄至此,打坐的效用便要大打折扣,所以每一缕灵气都要用在刀刃上。

  之前遇到的那个养毒司执事庞洪曾说过,湮罗谷巡瘟司的周司主是筑基巅峰,养毒司的邱副司主乃筑基后期,外事司还有一个刘司主和一个副司主。

  所以如果湮罗谷真在源丘,那此处便至少有四位筑基修士坐镇。

  后头若是斗起法来,灵气便是性命,不可不节省。

  而仗剑之法,在这种情形下便恰好派上用场。

  毕竟平砍不耗灵气。

  一只行尸此时已冲至近前。

  沈回一剑横斩,剑光自左向右切过那行尸脖颈,发出极其干脆的一声轻响。

  一颗头颅飞上半空,那具无头的尸身又往前冲了两步,才扑倒在地,手脚还在不住地划动,像是在刨地。

  剑锋切入的触感,让沈回立刻察觉到了异样。

  这些行尸的皮肤与常人相比,坚韧了不止一倍,像是鞣制过的熟牛皮。

  底下的筋骨也格外柔韧,剑刃划过时,能感觉到一股绵密的阻力。

  这不是寻常人该有的躯壳。

  沈回一剑斩落第二具行尸的头颅,同时扫了一眼面板。

  每斩杀一具行尸,便能得一点道行。

  一点。

  这个数字让他微微眯了眯眼。

  在杂耍班子时,斩杀一个寻常人还未必能得一点。

  此刻每杀一具便得一点,这意味着这些行尸的实力已经超出了常人,哪怕只超出毫厘,便已是本质的差别。

  而此处的行尸,足有数千之众。

  他又想起此处灵气枯竭的异状,心中隐隐有了计较,当下不再犹豫,唤出白骸,双手持剑。

  黑鞘长剑与骨剑同时挥出,两道剑光纵横交错,将一个冲到面前的行尸笼入其中。

  只听一阵密集的切肉断骨之声,那行尸的皮肉筋骨便寸寸碎裂,转眼间化为一堆碎肉,溅了一地暗红。

  沈回将剑尖在碎肉中拨了拨,俯下身去,伸进那滩模糊的血肉中翻找了片刻。

  片刻后,他直起身来,指尖夹着一粒米粒大小的晶石,在日头下泛着幽幽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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