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龙抬头。

  这日也恰逢春分。

  天还没亮,沈回就被五师兄叫醒了。

  他端着一碗热粥进来,笑着对沈回说:“小师弟,快吃。师父在前头等着呢。”

  “这么早?”

  沈回有些诧异,虽说是今天下山,可这外面天都没亮,恐怕才刚到寅时。

  五师兄笑着答道:“早些动身,天黑之前便能赶到县城。否则便要夜宿荒村了。”

  沈回含糊应了一声,几口喝完粥,背上早就收拾好的藤箱,推门出去。

  天边刚泛起一线鱼肚白,冷风刮在脸上,跟冰条子搓脸似的。

  老道士站在院中,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背上缚着那只细长匣子,正和大师兄说话。

  见他出来,李长兴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头一回下山,机灵点。听师父的话。”

  “知道了,大师兄。”

  话音刚落,静慧便从月亮门后探出头来。

  她手里攥着两个热乎乎的鸡蛋,不由分说塞进沈回手里:“路上吃。”

  说完便缩了回去,沈回怀疑她大概是回去睡回笼觉了。

  二师姐静明站在廊下,远远看了他一眼,垂眸颔首,没有说话。

  等沈回跟着师父走出山门,身后才传来一声清清淡淡的“路上小心”。

  至于三师兄,对方昨晚已经与他道过别了。

  他还拿给了沈回一摞旧书,托他还给县城里的香雪书斋,并且还拿出一些银钱,塞到沈回手里。

  “拿着。路上买点吃食。”

  沈回推辞了两下,到底还是收了。

  布包不大,里头叮叮当当的,约莫有几十个铜板,还有一小块碎银。

  就这样,也没什么正式道别,师徒二人便一前一后,在黑暗中朝山下走去。

  山路上有些地方的雪还没化透,踩上去咯吱作响。

  老道士走在前头,步子不紧不慢,沈回走在后头,亦步亦趋地跟着。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两人才从山道拐上一条稍宽些的土路。

  期间沈回觉得那藤箱有些碍事,于是便将箱角挂着的惊魂铃取下,挂在腰间,随后将箱子装进了自己的翡翠葫芦。

  又走了两个时辰,土路渐渐变宽,能容辆马车行进了。

  待到日头升到头顶时,前方出现一条笔直的大道。

  路面铺着碎石子,宽约一丈,道路两边种着杨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

  “这是官道。”

  老道士终于开口,“往东走,是渠县县城;往西走,便是永昌郡治所。”

  沈回点头,四下看了看。

  说是官道,其实也不过一丈来宽,勉强容得一辆马车通行。

  路面上的积雪被来往车马压得结实,中间泛着灰白,边缘处还留着些残雪。

  若是对面来辆车,怕是还得专门寻个宽处才能错开。

  正打量着,远处传来辚辚车马声,一辆青布帷幔的马车从东边驶来。

  车夫老远就勒了缰绳,跳下车,朝老道士拱手。

  “敢问是清风观的道长?”

  老道士点了点头。

  车夫松了口气,回头朝车里喊了一声:“是了是了!”

  车帘掀开,下来一个穿着青绸袍子的中年男人,四十来岁,面白微须,头上戴着幞头,腰间系着条银带。

  此人身后还跟着两个差役,一个高瘦,一个矮壮。

  矮壮的那个背着一杆长矛,高瘦的那个挎着一把腰刀。

  两人都穿着皂青色公服,交领窄袖,腰间束着革带。

  领头那人快步走过来,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下官渠县县丞陈寿,奉县尊之命,特来迎接道长。”

  县丞。

  沈回心里琢磨了一下,搁在后世,大约相当于副县长?

  正八品的官儿啊?

  能让县丞跑几十里官道来接,看来师父面子不小。

  可老道只是一副神态自若的模样,颔首打量了对方一眼:“有劳县丞,王知县可还安好?”

  “县尊安好,只是……”

  陈寿顿了顿,压低声音,“这半年来,县里积了不少事,县尊日夜忧心,头发都白了一半。”

  老道士没接话,只看了那马车一眼。

  陈寿连忙道:“这马车是县尊特意安排的,虽简陋些,总比走路强。”

  沈回凑近看了看,拉车的不是马,是头灰驴,车辕上系着红布条,帷幔洗得发白,倒也干净。

  老道士摆摆手:“贫道走着便好。让他坐吧。”

  陈寿一愣,看向沈回。

  沈回连忙摇头:“弟子也走着。”

  师父都腿儿着呢,他哪好意思坐车?

  老道士没再说什么,抬脚便走。

  陈寿只好吩咐两个随从和车夫赶着驴车跟在后面,自己陪着两人走路。

  道路难行,那驴车速度不快,时不时还要几人停下脚步等候一阵。

  沈回闲来无事,便频频朝那两个差役看去。

  只见挎刀那个瘦高个坐到了车夫旁边,双腿悬在车辕外晃荡。

  矮壮那个却没有上车,扛着长矛跟在车后头走。

  可能是嫌长矛扛着累,他便干脆将其横过来搭在肩上,两只胳膊往上一挂,整个人像是挂在矛杆上往前晃。

  那样子看起来颇为滑稽,可走得却一点不慢。

  沈回觉得挺有意思,便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高瘦那个瞧见了,坐车上冲他挤眼咧嘴,露出一口黄牙。

  ……

  “说说吧。”

  老道士边走边问,“这半年,都有哪些事?”

  陈寿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来,边走边念:“去年八月,城东刘家老宅闹鬼,无人敢近。九月,城南王寡妇下葬三日后,棺材里传出抓挠声,开棺一看,尸身翻了个面,指甲全磨断了,现在还用绳子捆着。十月,北边的徐家村丢了三个孩子,有人说是被山里的东西叼去了。十一月……”

  他一桩一桩念着,沈回竖着耳朵听。

  闹鬼的,诈尸的,丢孩子的,闹妖怪的,还有一桩土匪劫道的事。

  却说是猫儿岭那头狼妖被除后,山里的匪道反倒通了。

  一伙流窜的土匪占了旧道,时常下山劫掠,专抢过往客商。

  老道士听完,只说了句:“那土匪等回观的时候再说。”

  说完便又继续闷头赶路。

  沈回边走边打量这条官道。

  路面虽是碎石铺的,却坑坑洼洼,年久失修。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路边出现一座土墙围成的院子,门口竖着根旗杆,上头挂着面褪了色的旗子。

  院子里有几间矮房,拴着两匹瘦马,三个穿短打的汉子蹲在墙根晒太阳。

  “这是博南道上的兵驿。”

  陈寿见沈回张望,解释道,“往前再走三十里,还有个更大的。这条道是通往梁州的要道,往来客商众多,朝廷设了几处驿站。”

  沈回点点头。

  博南道,他在书上了解过。

  这条路往西走,过了永昌郡便出了大朔国境,有的商人去身毒,有的去掸国,都是万里迢迢的买卖。

  也怪不得土匪盯上了这里,毕竟能走这条道的,身上要么带着钱,要么带着值钱的货。

  又沿着官道又走了半日,远远望见一片灰扑扑的房屋,高低错落,挤在河湾处。

  渠县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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