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回正喝着粥,忽听李秀才又开了口:“那驿丞,再取碟酱瓜来,要脆生的。”

  驿丞刚把热粥端上来,闻言又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沈回看了李秀才一眼,没说话。

  李秀才似有所觉,转过头来,正对上沈回的目光。

  他愣了愣,随即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道长看什么?可是嫌在下多事?”

  沈回摇摇头,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不敢。”

  李秀才却不依不饶,将筷子搁下,往后一靠,摇着扇子道:

  “道长有所不知,这驿丞之职,本就是伺候往来官员的。在下虽无官身,却也忝列功名,算得上半个官面中人。他殷勤些,亦是本分。”

  沈回淡淡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喝粥。

  李秀才见他这般反应,倒觉得有些无趣,哼了一声,又去使唤那驿丞。

  驿丞年近五十,鬓角都白了,被他支使得团团转,脸上却还得堆着笑。

  老道士从头到尾不曾抬眼,只慢条斯理地啜粥,偶尔夹一筷腌萝卜,嚼得咔嚓有声。

  不一会儿,驿丞端上来一碟新切的酱瓜。

  李秀才夹了一筷,嚼了嚼,眉头立刻拧成一团:“这是什么东西?软塌塌的,焉能入口?”

  说着便将筷子一扔,那半截酱瓜啪嗒掉在桌上。

  这次沈回终于放下碗,抬起头来。

  “李秀才。”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桌上几人齐齐一顿。

  李秀才转过头来,见他面色平静,倒也没放在心上:

  “道长有何指教?”

  沈回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满头大汗的驿丞,语气淡淡:“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

  李秀才一怔:“道长此话何意?”

  “意思便是,我瞧这酱瓜挺好,你最好捡起来吃了。”

  李秀才脸上的笑意僵在那里,像是没听清似的,怔怔看着沈回。

  沈回没有避让他的目光,语气依旧平淡,甚至显得漫不经心:

  “我说,捡起来,吃了。”

  李秀才脸色逐渐难看,但还是强压着愤怒开口:“道长好大的威风!”

  驿丞慌忙上前打圆场,连声道:“道长说笑了,不过是一碟酱瓜,小的再去换一碟便是,不值当。”

  沈回抬手止住他,眼睛却始终没离开李秀才。

  “不要让我说第三遍。”

  李秀才的面皮慢慢涨红,从耳根一直烧到脸颊。

  他今年三十八岁,自恃才高,这两年又学了些阴阳数术,在这县城里一向被人捧着,何曾受过这等折辱?

  “你这厮,欺人太甚!”

  他一拍桌子站了起来,震得碗碟叮当乱响,“我敬你是出家人,给你几分薄面,你倒蹬鼻子上脸了?不过是一碟酱瓜,我便是扔了砸了,与你何干?”

  沈回缓缓站起身。

  他比李秀才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俯视着他。

  “与我何干?”

  沈回指着那碟酱瓜,语气淡然,“我且问你,这瓜从种子落地到藤上结果,要经过多少时日?农人挑水施肥、弯腰锄草,又要流多少血汗?运到城里、腌入坛中,又要耗费多少精盐?”

  他往前走了一步,李秀才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

  “你方才说,你有功名在身?”

  沈回目光轻飘飘落在他身上,面露讥讽。

  “我倒是想问问,连这‘成由勤俭破由奢’的道理都不懂,你读的是哪门子书?”

  一连串质问将李秀才问得哑口无言。

  他脸色铁青,嘴唇哆嗦,手指颤巍巍地指着沈回:“我……我……”

  “我什么?”

  沈回淡淡道,“我浪荡江湖多年,见过饿殍满地的荒年,也见过易子而食的惨事。旁的事倒也罢了,唯独这浪费粮食……”

  他顿了顿,“我忍不了。”

  “你……你……”

  李秀才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用力将脖子一梗,“你待如何?难不成还要削了我的功名?”

  沈回见他这般模样,忽地一笑。

  他屈指轻轻一弹。

  一道白光自指尖飞出,只听得“嘶”的一声轻响,似是一缕清风掠过。

  李秀才只觉得头顶一凉,几缕发丝从眼前飘落,轻飘飘地散在桌面上。

  他下意识伸手一摸,左侧鬓角上方,整整齐齐少了一截,断口光滑得像是被剃刀刮过。

  他惊恐地看向沈回,可沈回却看也不看他,只施施然道:“今日你若是捡起来吃了,此事便了。如若不然……”

  说到这里他嘿然一笑,目露凶光,“我虽削不了你的功名,却能削得了你的脑袋。”

  李秀才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好似才想起来,眼前这人不是县学里的教谕,也不是衙门里的师爷,而是昨夜放火烧鬼的道士。

  满桌寂静,落针可闻。

  法明和尚看着桌上那几缕断发,又看了看沈回,眉心微微拧起,终究缓缓靠回椅背,念了声佛。

  驿丞缩在墙角,两条腿直打摆子。

  李秀才僵立当场,想说几句撑场面的话,可头皮上那股子凉飕飕的透骨寒意时刻提醒着他,方才那道白光再低两寸,掉的就不是头发了。

  “我……”

  他喉结滚动了几下,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可终究还是缓缓伸出手,将酱瓜捏起来塞进嘴里。

  嚼了两口,咽了下去。

  “可……行了吧?”他声音沙哑,眼眶通红。

  也不知是羞愤难当,还是余悸未消。

  沈回微微颔首:“行了。”

  李秀才一刻也不愿多留,转身便走。

  可行至门槛处,脚下竟是一个踉跄,全凭死命扶住门框才未跌个狗吃屎。

  他也顾不得仪态,甩袖而去,连那柄视若珍宝的折扇都忘了取。

  脚步声渐渐远了。

  沈回没有坐下,而是转过头,目光落在法明和尚身上。

  和尚正垂着眼捻佛珠,捻到一半时,似有所觉,抬眸与沈回对视。

  沈回看着他,不说话。

  那目光冷冷地,不像是看同道,倒像是在看一具冢中枯骨。

  “你方才要出手拦我?”沈回问。

  法明和尚手中的佛珠顿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可沈回已经移开了视线。

  和尚坐在那里,捻珠的动作已经乱了,面上青红交错。

  片刻后,他站起身,双手合十,低声道:“贫僧有些乏了,先回房歇息。”

  说罢也不等旁人应声,转身往外走,脚步匆匆。

  沈回目送他出了门,这才收回目光。

  他转头看向缩在角落里的驿丞,摆了摆手:“劳烦了,去忙罢。”

  驿丞如蒙大赦,连连作揖,小跑着退了出去。

  门被带上。

  屋里只剩下师徒两人。

  沈回脸上那层寒意像是春雪消融,瞬间便褪得干干净净。

  他转身走到李秀才方才坐的位置,弯腰低头,将桌上那几缕断发一根根捡起来,放在掌心细细端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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