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回在人群中站定,四下望了望。

  晒谷场中央,那几个老者已经围着黑山羊转了三圈,口中念的词儿忽高忽低,像唱歌又像吟诵。

  那调子苍凉古朴,听得人心头怆然。

  待得人群聚得差不多了,众老者中便走出一个年岁最长者。

  那人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外头套着一件黑布马甲,胸前挂着一串兽牙,腰间系着一条缀满铜钱的皮带,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他手里拿着一把铁刀,刀刃磨得锃亮,在日光下闪着寒光。

  沈回瞧着那身打扮,心想这人大约便是这村子的鬼主了。

  鬼主是祭祀之时的主祭之人,汉人唤作祭司,夷人则称鬼主,叫法虽不同,职责却相差不大。

  鬼主走到黑山羊跟前,先朝着东方拜了三拜,又朝着西方拜了三拜,嘴里念念有词。

  念罢,他将铁刀高高举起,猛地落下。

  那黑山羊连叫都没叫一声,便倒在了血泊中。

  鬼主蹲下身,用一只木碗接了羊血,又取出一块巴掌大的鹅卵石,将羊血均匀地涂在上面。

  这便是立石了。

  传说将此石“埋于田角”可以镇压虫害。

  鬼主将那沾满羊血的鹅卵石高高举起,朝着四方各展示了一遍,口中高声诵念。

  念毕,便有一位年轻后生走上前来,双手接过那块石头,小心翼翼地捧在怀里。

  鬼主又拿起那只木碗,用指头蘸了羊血,朝着天空弹了三下,又朝着地面弹了三下,最后朝着四周的人群各弹了一下。

  人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诵念声,嗡嗡的,像是夏日的蜂群。

  沈回悄悄运起望气术,往那块石头上瞧了一眼。

  灰蒙蒙的,与寻常石头并无二致,不见半分灵气波动。

  他又往那羊血上瞧了一眼,依旧是寻常牲畜的血,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他心中暗暗摇头,心想这防虫除害的功效怕是大半都在人心,至于石头有没有用,大约也只有心理作用了。

  立石毕,鬼主又高声诵念了一阵,这才将木碗放下,朝着众人摆了摆手。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纷纷往场边散去。

  几个后生走上前来,将那头已经放干了血的羊抬了下去,想来是拿去收拾烹煮,预备晚上的社饭了。

  接下来便是摔跤角力。

  场中央被清出一块空地,两个精壮的汉子脱了上衣,赤着膀子走上前来。

  一个皮肤黝黑,胸口长着一片浓密的汗毛,看着便像一头蛮牛;另一个肤色稍浅,身形也略瘦些,可两条胳膊上的肌肉却鼓鼓囊囊,像是两块铁疙瘩。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扑了上去,四只手搅在一处,谁也不肯松开。

  场边的叫好声此起彼伏,震得沈回耳朵嗡嗡响。

  他看得津津有味,忍不住跟着人群叫了两声好。

  那黑皮肤的汉子力气更大,将那瘦些的压得步步后退,眼看就要摔倒在地。

  谁知那瘦的忽然一个扭身,脚下一绊,竟将对手掀了个跟头,重重摔在地上。

  场边顿时爆发出一阵喝彩。

  那黑皮肤的汉子爬起来,也不恼,拍了拍身上的土,咧嘴笑着朝对手拱了拱手,两人勾肩搭背地退了下去。

  沈回看得兴起,不觉已到了晌午。

  人群中开始有人分发社饭。

  就是用竹叶包着的糯米饭,里头掺着肉丁和野菜,香气扑鼻。

  沈回也混了一份,蹲在榕树下吃得津津有味。

  还有酒,用竹筒装着,闻着有一股子酸甜味儿,不过他没喝。

  因为工作时间不能饮酒。(真是意外地靠谱呢!点赞!)

  吃完饭,沈回抹了抹嘴,接着便去寻这村子的里正。

  里正是个五十来岁的汉人,姓张,生得矮胖,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沈回自报了身份,又说明了来意。

  那王寡妇的坟便在张家村地界上,他来是为了查探此事的。

  张里正听罢,连连拱手,却道:“道长来得不巧,今日是社祭,村中规矩,祭祀期间不谈外事。道长若不急,便在村中住上一晚,明日一早,小的亲自带您去。”

  沈回无奈,只得应了。

  不过他倒也不急,毕竟见识见识这异域的风土人情也算是一种修行。

  日头渐渐西斜,晒谷场上又热闹起来。

  有人搬来干柴,在场地中央堆了一个大大的柴堆。

  鬼主走上前来,用火折子点燃了底下的枯草,火焰舔着干柴,噼里啪啦地烧了起来,不多时便窜起一人多高,将四周照得通红。

  火光亮起的那一刻,不知是谁先开口,唱了一句,调子悠长,像是在呼唤什么。

  紧接着,更多的人加入进来,声音汇成一片,忽高忽低,忽缓忽急,在夜空中回荡。

  人们逐渐手拉着手,围成一个大圈,绕着篝火慢慢地转,脚步整齐,一下一下地跺着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回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他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这与他上辈子见过的“打跳”有些相似。

  只不过在这里,他们管这叫“踏歌”。

  他不会跳,只站在一旁看着。

  火光映在众人脸上,忽明忽暗,那些年轻的姑娘们脸上挂着笑,眼波流转,在火光中显得格外动人。

  有几个胆大的女子看见沈回独自站在一旁,便笑嘻嘻地跑过来拉他的手,要拉他一起。

  沈回则连连摆手,忙说自己不会。

  那女子也不恼,只是捂着嘴笑,又跑回了圈中。

  篝火烧到最旺时,人群中走出一个瘦小的老者,手里拿着几个铜环和一把短剑。

  他将铜环抛向空中,那铜环便在空中滴溜溜地转,竟不落下。

  他又将短剑往空中一抛,那剑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稳稳地落在他掌心,剑尖上还顶着一个转个不停的铜环。

  人群里响起一片叫好声。

  随后又是喷火表演,还有自肢解和易牛马头……

  沈回看得异彩连连,也忍不住拍了几下手。

  这些表演和前世的魔术有些相似,不过换了个叫法,唤作“幻人术”。

  怪不得书上常说,有幻人被选送入京,在大朔皇宫中表演的。

  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幻人表演完毕,场上的气氛又变了。

  几个年轻男子抬着一面大铜鼓,摆在篝火旁。

  一个精壮的汉子拿起鼓槌,咚咚地敲了起来,鼓声沉闷有力,一下一下,像是擂在人心口上。

  又有几个男子拿出芦笙,呜呜地吹着,声音尖细悠长,与鼓声交织在一起,倒也别有一番韵味。

  一群女子从人群中走出来,围着那几个敲鼓吹笙的男子,浅笑嫣然,指指点点。

  有的捂着嘴笑,有的凑近了细看,还有的拉着同伴的衣袖,不知在说些什么悄悄话。

  沈回觉得有趣,便凑过去看。

  刚挤进人群,便看见张七正伸长脖子往里瞧,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道长!”

  张七也看见了沈回,眼睛一亮,拼命挤了过来,凑到他身边:“您也来看这个?”

  沈回笑着点了点头,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张七瞪大了眼,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道长不知道?这是姑娘们在挑男人哩!”

  沈回愣了一瞬,随即恍然。

  原来这是夷人的相亲之俗。

  他又问了两句,才知道若是哪个女子有心仪的男子,便会在歌舞结束后,将自己织的锦缎或头上的发带交到对方手中。

  而若是有男子看中哪个女子,也可以主动去抢那女子头上的红色发带,被抢者若是不怒反笑,便算是成了一段姻缘。

  “纯粹而又美好。”沈回喃喃道,嘴角微微翘起。

  他低头一看,瞥见张七手里攥着一根红绸,不由得挑了挑眉,笑着问道:

  “别人送的,还是你抢来的?”

  张七的脸腾地红了,他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小声道:“当然是送的。我张七心里只有留云馆的小翠一人,旁人那是瞧也不会瞧上一眼的。”

  沈回看着他,忍不住对他竖起了大拇指。

  不愧是一分银子不花还要吃人两块点心的能人,至少这份专一令人敬佩。

  张七虽不明白那大拇指的意思,可见沈回冲着他笑,便也跟着咧嘴笑了。

  两人正说着,忽觉周围的目光有些异样。

  沈回抬头一看,只见几个年轻的夷人女子正捂着嘴,对他两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眉眼间带着几分笑意。

  沈回还没反应过来,那几个女子便笑着走上前来,有的解下自己的发带,有的从腰间取出织好的锦缎,一股脑地塞到沈回手里。

  一个、两个、三个……转眼间,沈回怀里便多了一把花花绿绿的东西,发带、香囊、锦缎,什么都有,堆得像座小山。

  张七在一旁看得一脸茫然。

  四周那些年轻男子的目光更是像刀子一样,齐刷刷地扎过来,恨不得把沈回扎成个筛子。

  沈回怀里抱着那一堆东西,进退两难,正不知如何是好,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道长可有中意的?”

  他回头一看,竟是那位鬼主,正慢悠悠地走过来。

  老人脸上挂着和蔼的笑容,目光在沈回怀里的那一堆物件上扫了一圈,又落回到他脸上,笑意更深了。

  “前些年,也曾有一位道长与村中女子结缘,虽未诞下子嗣,却也算是成就了一段佳话。”

  沈回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贫道是出家人,不近女色。”

  鬼主捋了捋胡子,笑而不语。

  四周那几个女子却捂着嘴笑得更欢了,有一个胆大的还用夷人的话说了句什么,沈回虽听不懂,却也能猜出大概是调戏的话。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将怀里那些东西往鬼主手里一塞,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还能听见身后传来的笑声,银铃似的,在夜空中飘荡。

  篝火还在烧,踏歌还在继续。

  沈回走出人群,爬上了村口那棵大榕树。夜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寻了个舒服的姿势,仰躺在粗壮的树杈上,抬头望天。

  星星密密麻麻,像是撒了一把碎银子。

  远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歌声和笑声隐隐传来,断断续续,带着田野里泥土的气息,让人沉醉。

  修行啊,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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