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拿着那张加急电报纸,一路从审讯室走到了鸡鹅巷大院的主楼二层。

  戴笠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他跟秘书低声说话的声音。郑耀先敲了两下门框,没等回应就推门走了进去。

  “处座,上海出事了。”

  他把电报纸放到了戴笠的桌面上。

  戴笠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把电报扣在了桌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结。他往椅背上靠了靠,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节奏不快,但每一下都带着烦躁。

  “武藤?”

  “是。宋孝安电报里说的,特高课打破静默全面出击,我们在上海的三处暗桩暴露,两个外勤失踪。”

  “三处暗桩?”戴笠的声音沉了下来,手指停止了敲击,“哪三处?”

  “电报里没有写具体地址,但从宋孝安的措辞来看,不是外围的茶馆和理发店那种,应该是几个核心的观察哨。他用了‘毁灭性打击’四个字,宋孝安不是一个会夸大其词的人。”

  戴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转向郑耀先。

  “密码本的案子怎么办?林默寒那边查到什么了没有?”

  “还在查。”郑耀先的回答很简洁,没有把审讯室里那段剑拔弩张的对话透露出来,“但比起密码本泄露案,上海的局面更紧。处座,上海是远东第一情报场,特务处在上海的情报网如果彻底瘫痪了,我们在整个华东方向就等于瞎了。”

  戴笠的右手握成了拳头又松开,反复了两三次。

  “你的意思是放下南京的事,先回上海。”

  “不是放下,是分个轻重缓急。密码本的事情可以交给督查室继续追查,林默寒先关着,哪也不让他去,等我稳住上海的局面再回来收拾也不迟,但上海那边,宋孝安一个人扛不住武藤。”

  戴笠站了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郑耀先看了一会儿外面灰蒙蒙的天色。

  南京的冬天总是这副死气沉沉的模样,天空低得像是要压到屋顶上来,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煤烟味。

  “耀先。”他转过身来的时候,眼睛里的表情已经从烦躁变成了做出决定之后的坚硬,“你现在就走。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必须把上海的局面稳住。林默寒的事情我让毛齐五先看着,你不在的时候,他进不了机要室也出不了鸡鹅巷。”

  “是。”

  “另外。”戴笠走回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封信函,“这是我的亲笔手令。你到了上海之后,以副区长的身份代行区长职权。上海区的所有人事、行动、财务,都由你一个人说了算,不需要向任何人请示,包括南京。”

  郑耀先接过手令,对折了两次放进了内衣口袋里。

  “谢处座信任。”

  “不是信任。”戴笠看着他的眼睛说,“是你欠我的。西安的账还没算完,上海的账又来了。你欠我的人情越来越多了,耀先。”

  郑耀先笑了一下,嘴角只是微微动了动。

  “处座放心,我这辈子最会做的事情就是还债。”

  从戴笠办公室出来之后,郑耀先没有直接离开鸡鹅巷,而是拐了个弯,去了地下禁闭区。

  禁闭区在主楼的地下一层,阴冷潮湿,走廊两边是一排铁门,每扇门上都有一个巴掌大的方形观察窗。看守认出了郑耀先,立正敬了个礼,然后带他走到了最里面的一间。

  郑耀先站在门外,透过观察窗往里面看。

  林默寒坐在禁闭室角落的木床上,双腿盘着,像是在闭目养神。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郑耀先没有让看守开门。

  他就那么站在窗口看了林默寒大概十秒钟。林默寒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睁开了眼睛,隔着铁窗和昏暗的空间与郑耀先对视。

  两个人没有说一句话,

  但林默寒的嘴角慢慢地弯了一下,弯出了一个很浅很讽刺的弧度,好像在说:“你走吧,反正你压不死我。”

  郑耀先的目光没有动,沉稳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深水,

  然后他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了很久。

  两个小时后,郑耀先坐上了南京开往上海的特别快车。

  车厢里只有他和一个人。

  宋孝安。

  宋孝安是从镇江上的车,戴笠的副官提前打了电话让他在镇江站等。他见到郑耀先的那一刻,整个人好像一下子卸掉了一直扛着的千斤重担,眼眶红了一圈,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坐下,先说情况。”郑耀先把窗帘拉上,示意他坐到对面。

  宋孝安从公文包里掏出了一叠手写的报告,递了过来。

  “六哥,武藤这次出手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显然好几天没有睡好觉了,“他没有抓人,也没有搞暗杀,他打的是我们的钱和通讯。”

  “具体说。”

  “三件事。第一,他通过日商会和正金银行向法租界当局施压,说我们的三个地下钱庄涉嫌洗钱。法租界那边还真就配合了,把三个钱庄全部查封。现在上海区的外勤经费全部断了,线人的安家费发不出去,已经有两个线人主动来找我说不干了。”

  “第二?”

  “死信箱。武藤不知道从哪里搞清楚了我们几个死信箱的位置,没有直接破坏,但派了一帮中国混混日夜在附近晃悠,那些混混不做别的事情,就是蹲在那里抽烟嗑瓜子,见谁靠近就盯着看。我们的联络员不敢去取信也不敢去放信,整个暗号系统等于瘫痪了。”

  “第三?”

  宋孝安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

  “第三是最让我担心的。赵简之前天夜里例行巡查的时候发现,华懋饭店对面的一栋洋楼三楼窗户上新装了窗帘。那个位置正好能看到我们以前开碰头会的那个茶楼。我让人去查了一下,那间房子一个礼拜前被一个日本商人租走了。”

  郑耀先听完这三条情报,没有马上说话。他把宋孝安的手写报告翻了一遍,然后折好放到了一边。

  窗外的田野在夜色中飞快地后退,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奏。

  “武藤这一手不是打仗,是掐脖子。”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他不想跟我们硬碰硬,因为硬碰硬法租界会管。他要做的是让我们的情报网窒息,活活闷死,而且从头到尾不留任何把柄。”

  宋孝安用力点了点头,“就是这个意思。我想过各种办法,但都没有用。钱庄被封是走的法律程序,我找了查理总督察,他说这次是日商会直接向公董局施压的,他也拦不住。死信箱那边我想过换地方,但武藤肯定还会盯过来,换一个地方等于暴露一个新地方。”

  “你做得对,换地方是饮鸩止渴。”郑耀先拍了拍宋孝安的肩膀,“别急,让我想想。”

  火车在黑夜里轰隆轰隆地朝南开。

  郑耀先半闭着眼睛靠在座位上,脑子里飞速地运转。武藤这个人,他打过好几次交道了。此人不是枭那种孤狼型的对手,他更像是一条缩在深水里的鳄鱼,一旦出手就是要咬断猎物的喉咙。

  从经济切断到通讯瘫痪再到暗中监视,三板斧环环相扣,每一招都卡在了法律的边界之内。这不是蛮力,这是绞索,

  但绞索有一个弱点,它需要时间。

  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他就能找到解套的办法。

  郑耀先睁开了眼睛。

  “孝安,回上海之后我不住安全屋。”

  “啊?那住哪?”

  “华懋饭店,套房。”

  宋孝安愣住了,“六哥,那里是武藤的眼线最密集的地方……”

  “所以我偏要住那里。”郑耀先的嘴角微微扬了一下,“武藤想让我们缩成一团等死,我就反过来,高调到让他不敢动。他安排在暗处的那些棋子,最怕的就是被放到明处。”

  宋孝安看着六哥的脸,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发紧。

  这就是六哥,不管天塌下来还是地陷下去,只要他在,就塌不了也陷不了。

  火车汽笛长鸣,穿过了苏南平原上最后一片漆黑的田野,前方的灯火开始密集起来。

  上海到了,

  与此同时,在上海法租界贝当路的一间二楼公寓里,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

  一个穿旗袍的年轻女人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副德制小型望远镜,透过窗帘的缝隙观察着街对面的那家咖啡馆。

  她的代号叫“蛾”。

  咖啡馆的灯已经灭了,打烊的牌子挂在了门上。老板娘在里面收拾杯盘的身影隔着磨砂玻璃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

  “蛾”放下望远镜,在一本小册子上记下了时间:21:47,目标关灯,较昨日提前三分钟。

  她合上册子,往嘴里丢了一颗薄荷糖,然后拿起了桌上的电话听筒。

  “报告长官,已连续观察七天,目标生活规律极其固定。建议进入下一阶段。”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了一个中年男人低沉的声音。

  “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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