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握着电话听筒站了十秒,才慢慢把它放回去。

  周恩来。

  这个名字在他脑海里炸开,又被他硬生生压住。他摸出一支老刀牌香烟,火柴划了两次才点着。烟雾灌进肺里,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腔的热意才被冷下去。

  这是风筝接到过最重的任务。

  但他不能让任何人看见这份重量。现在站在上海的人,不是地下线上的风筝,而是复兴社特务处上海区副区长,是让汉奸和日谍都绕着走的六哥。

  戴笠把任务交给他,并不是因为仁慈。

  委员长要秘密会见中共高层,这是高层政治。护不好,是特务处失职;护得太明显,又会惹顽固派猜忌。最合适的替罪羊,就是刚在上海闹出动静、既有本事又招人恨的郑耀先。

  “干好了,是党国功臣。干砸了,就是通共替死鬼。”

  他低声冷笑,把烟头按进烟灰缸。

  桌上的上海地图已经被他翻得起了毛边。公共租界、法租界、华界、黄浦江码头、苏州河支流,几条线交错在一起,像一张谁都能看见却谁都走不完的网。

  护送这种事,最忌讳把所有力量都压在真正路线旁边。人手越密,味道越重。调查科盯特务处,特高课盯调查科,巡捕房盯所有能给自己惹麻烦的人。只要他把精锐全调到某个码头,半个上海都会知道那里有大鱼。

  所以真正的路线必须轻。

  轻到像一场普通的药材转运,像一艘货驳临时换锚,像一个病人从中医馆后门上车。重的那一部分,要丢到所有人都能看见的地方,让他们抢着去咬。

  几公里外,党务调查科上海临时驻点已经乱成一锅粥。

  王田木把茶杯摔在墙上,碎瓷溅了一地。

  “周永年被割喉扔在十六铺仓库,特务处还通知军法处和巡捕房!”他指着手下骂,“郑耀先这是把通敌的屎盆子扣到我们头上!”

  手下低声道:“南京总部来电,陈立夫先生让我们二十四小时内查清。查不清,主任可能要调回南京。”

  调回南京,在调查科就等于政治死刑。

  王田木脸色青白交替,最后全变成阴狠。

  “把上海所有外围人手撒出去。青帮的、报贩、黄包车夫,能用的都用。盯特务处每一个据点,尤其盯郑耀先的住处和亲信。放风出去,就说特务处最近有大动作,可能在护送见不得光的大人物。”

  “主任,这是要火拼?”

  “火拼?抗战时候公开火拼,委员长先扒我的皮。”王田木咬牙,“我要让郑耀先寸步难行。泼粪、堵门、打闷棍都行,只要他动,就给我咬住。”

  清晨六点,雨停了。

  郑耀先从指挥所地下室出来时,赵简之和宋孝安刚赶回。两人满身水汽,眼底青黑,却都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赵简之低声道:“六哥,军法处那边立案了。调查科这回黄泥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

  宋孝安却更谨慎:“不过他们也疯了。法租界和公共租界几个安全屋外,多了不少乱七八糟的眼线,有车夫、报童,也有青帮混混。”

  郑耀先冷笑:“王田木急了。”

  赵简之摸了摸枪:“要不要清掉?”

  “留着。”郑耀先看向两人,“让他们看个够。”

  他压低声音:“南京密令,有一位极重要的党国高层近日秘密抵沪。委员长亲自请的人。我们负责从入沪到离沪的全部安保。”

  宋孝安皱眉:“这种时候来上海?”

  “上面的决定,不归我们质疑。”郑耀先打断他,“这人掉一根头发,你们两个脑袋保不住,我也得给戴老板交代。”

  赵简之倒吸一口凉气。

  郑耀先继续道:“调查科那群疯狗盯着我们,正好。我们给他们一个足够大的目标,让他们盯到眼睛发红。”

  他把两人的分工说得很细。

  赵简之负责把阵仗做足,证件、枪套、封锁线、征用通知,一样都不能少。越像特务处平日里那副横行霸道的样子,越能让调查科相信里面真有大人物。宋孝安负责反查外围眼线,只记位置,不抓人,不驱赶。谁跟礼查饭店跟得最紧,谁就最可能被井上和王田木同时利用。

  “记住,”郑耀先看着宋孝安,“今天所有人都可以看见礼查饭店,唯独不能看见黄浦江。”

  宋孝安听懂了,脸色也沉下来:“江上才是真的路?”

  郑耀先没有承认,只说:“你只需要让别人以为,路在楼上。”

  上午十点,两辆福特轿车停在礼查饭店门口。

  赵简之穿着笔挺中山装,带十几个全副武装的特务闯进大堂,亮出证件:“特务处执行战时特别管制。顶层全部征用,服务人员上楼前一律搜身。”

  经理脸都白了:“顶层还有法国领事馆的客人……”

  “搬到下面。”赵简之手按枪套,“耽误战时军务,你有几个脑袋?”

  十几分钟后,礼查饭店顶层被清空,楼梯口、电梯口和通风管道外全站上特务处便衣。

  消息很快传遍上海情报圈。

  王田木在电话里冷笑:“包下礼查饭店顶层?郑耀先这个蠢货,肯定在护大人物。给我盯死,连一只苍蝇飞进去都记下来。”

  公共租界边缘的隐秘洋房里,井上清一郎也得到了消息。

  副官低声道:“大佐阁下,郑耀先一向诡秘,这次如此高调,会不会是陷阱?”

  井上站在窗前,看着法租界方向:“当然可能是陷阱。但陷阱也有饵。他在礼查饭店宣示主权,就是告诉所有人,里面的人他保定了。命令眼线向礼查饭店靠拢,有机会就试。”

  井上没有立刻派杀手。

  他比王田木更谨慎。郑耀先做得越高调,他越觉得里面藏着第二层。可问题在于,礼查饭店这个诱饵太香了。法租界地标,顶层清场,特务处便衣封门,连法国客人都被赶到下面。就算这是假的,也值得他派人摸一下边。

  上海滩的情报战就是这样。

  不是谁先看穿谁,而是谁先忍不住动。

  夜幕降临时,真正的操盘手坐在几公里外一家不起眼的中医馆后院。

  这里是陆汉卿的诊所。

  郑耀先不该轻易来,但执行任务前,他必须确认另一条线的态度。

  陆汉卿端着药碗进来,把碗放到桌上时,顺手将一团极小的纸塞进郑耀先掌心。

  两人没有多余寒暄。

  “这药苦,治大病。”陆汉卿说。

  “再苦也得喝,总比病死强。”

  郑耀先喝完药,转身离开。

  回到指挥所地下室,他锁门、拉帘,展开纸团。上面只有一行极小的字:

  配合旧线,不惜代价确保客人安全。

  他看了三息,点火烧掉。

  同一件事,国共双方最高层都把担子压到了他身上。

  纸灰落进烟灰缸里,他没有急着拨散,而是等火星彻底灭尽,才用烟头把灰压碎。旧线给他的不是命令细节,只是一句态度。这也符合纪律。知道路线的人越少,周公越安全;知道身份的人越少,风筝越安全。

  他不会问陆汉卿谁来接,也不会把特务处这边的布置告诉旧线。两条线在同一件事上暂时同向,但不能合流。合流就会留下痕迹,痕迹迟早会变成绳索。

  礼查饭店只是明修栈道。

  真正的暗渡陈仓,在黄浦江上。

  郑耀先走到地图前,目光越过法租界的繁华街区,落到漆黑的江面。

  那里,他已经准备好了一座谁也想不到的安全岛。

  那是一艘挂着英商货栈牌照的旧驳船,平日运棉纱、药材和罐头,夜里停在码头外侧吃潮。船主欠过特务处一笔命债,账面上却跟郑耀先没有半点关系。船舱底层有一个临时改出的夹舱,能藏人,能通风,也能在巡捕登船时伪装成受潮货仓。

  这条线还有一个好处。

  江上来往船只多,洋行货驳、米船、煤船、药材船混在一起,巡捕房查得再勤,也不可能把每一只船翻到底。特高课若想动手,就得先弄清船主、货单和码头工头的关系;调查科若想插手,又绕不开租界巡捕的脸色。

  郑耀先要的就是这层麻烦。

  麻烦越多,真正的客人越容易从麻烦缝里过去。

  他要让上海所有眼睛都抬头看礼查饭店的顶层。

  真正的客人,会从江风里过去。

  而他,只负责把风声吹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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