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从凌晨就开始下了,到了上午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法租界的霞飞路上铺着湿漉漉的梧桐叶,黄包车的轮子碾过去发出沙沙的声响。路边的咖啡馆和面包房照常营业着,橱窗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跟外面灰蒙蒙的天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如果不是远处隐约传来的炮声,你几乎会忘记这座城市正在打仗。

  特务处的临时据点设在法租界边缘一栋不起眼的石库门房子里。二楼的窗户被报纸糊得严严实实,一楼的门面上挂着“周记裁缝铺”的招牌。

  郑耀先坐在二楼的阁楼里,面前的桌子上摊着一封信。

  那是程真儿的密信,从法租界的一个邮政信箱里转过来的。信封上写着一个虚构的收件人名字,但信纸的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用铅笔画的半圆形记号,

  这是风筝谍网的通信标识。

  郑耀先把信纸展开,上面只有三行字,看起来是一封普通的家信,大意是“姐姐身体已经恢复,可以正常上班了,家附近最近很安静,没有什么闲人”。

  翻译成谍报语言就是:程真儿洗胃后已经康复,重新回到贝当路咖啡馆工作,周边目前没有发现日伪特务的监视活动。

  郑耀先把信看了两遍,然后用火柴点燃了,看着信纸在铝制烟灰缸里慢慢化成一团黑色的灰烬。

  她平安就好。

  这几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但他没有让它们停留太久。

  楼下传来了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那是赵简之在用煤油炉煮稀饭。战时的法租界物资紧缺,大米涨到了六块钱一斤,他们这些人已经好几天没有吃过像样的饭了。

  郑耀先走下楼去,赵简之正蹲在炉子前面搅粥,旁边放着几个搪瓷缸子和一小碟切得极薄的咸萝卜干。

  “就这些了?”郑耀先拉了一把凳子坐下来。

  “六哥,你是不知道外面的行情。”赵简之头也不抬地说,“霞飞路上的法国面包铺已经关了三家了,剩下的那几家一个小面包要两毛五。菜市场里的青菜卖到了五分钱一根,鸡蛋一块钱两个。咱们据点里存的那点大米,撑不过三天了。”

  “打仗嘛,物价涨是正常的。”郑耀先端起一碗清粥喝了一口,淡而无味,只有一股子糊锅底的焦香。

  赵简之盛了一碗粥递给他,自己也盛了一碗,两个人蹲在煤油炉旁边默默地喝。咸萝卜干只有薄薄一碟,郑耀先夹了一片放进嘴里嚼了嚼,咸得发苦,但聊胜于无。

  “不光是物价。”赵简之叹了口气,用筷子在粥碗里搅了搅,“法租界外面每天都有大量的难民涌进来,租界工部局已经在考虑限制入境人数了。昨天我去菜市场,亲眼看到一家三口被堵在马路上,小孩饿得直哭,当娘的把身上最后一件银镯子摘下来换了半斤红薯。外面的闸北和虹口已经打成了废墟,连条完整的马路都找不到了。”

  郑耀先没有接话,他知道这些。淞沪会战已经打了快半个月了,中日双方在闸北、虹口一带投入了几十万兵力,街道被反复争夺了无数遍,那些曾经繁华的商铺、戏院、茶楼,现在全部变成了弹坑和焦土。

  “前线怎么样了?”他问。

  “不太好。”赵简之摇了摇头,“昨天听无线电里说,日军又增兵了一个师团,从川沙方向登陆,准备包抄我们的防线。88师的一个营在四行仓库那边硬扛了三天三夜,打到最后只剩不到四十个人。我们的部队伤亡很大,有几个团已经打得不剩多少人了。”

  “前线的弟兄们在拿命扛着。”郑耀先放下了碗,声音低沉下来,“我们在后面做的这些事,就是为了让他们少死几个人。情报准确一分,前线就能少牺牲一个连。”

  赵简之没说话,默默地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了。

  一时间,简陋的厨房里只剩下煤油炉燃烧的嗤嗤声和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

  郑耀先把粥喝完了,拿起桌上的一件旧风衣穿上,又从钉子上取下一把黑色的雨伞。

  “我出去一趟。”

  赵简之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没有问去哪里。六哥要去哪儿从来不需要汇报,也没有人敢问。

  郑耀先撑着伞走出了石库门,沿着霞飞路往西走。

  雨不大也不小,细密的雨丝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路上的行人比平时少了很多,偶尔有几辆黑色的轿车驶过,溅起一片水花。

  他走了大约十五分钟,穿过了两条横马路,在一个路口拐进了贝当路。

  贝当路比霞飞路安静得多。这条路两边种着高大的法国梧桐,枝叶在雨中低垂着,把整条街道笼罩在一片潮湿的绿意里。路边有几家小店铺,卖杂货的、修鞋的、裁缝的,都开着门,但生意冷清得很。

  在街道的中段偏左的位置,有一家不大不小的咖啡馆。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法文写着“Café de la PaiX”,下面附了中文“和平咖啡馆”。

  玻璃橱窗被雨水打湿了,水珠沿着玻璃慢慢往下滑。透过模糊的水痕可以看到里面摆着几张小圆桌和藤椅,墙上挂着几幅旧画,柜台后面的架子上摆着几只白瓷咖啡杯。

  一个穿着深蓝色旗袍的年轻女人正站在柜台后面,用一块白布擦拭着一只咖啡杯。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精密工作。

  是程真儿。

  郑耀先没有过马路。

  他站在对面的一棵梧桐树下,把伞微微侧向一边,露出半张脸来。

  雨水从伞沿滴下来,在他脚边汇成一条细小的溪流,沿着马路牙子流向了路边的下水道口。

  程真儿抬起头来,目光穿过被雨水模糊的玻璃橱窗,看到了对面那个撑着黑伞的人。

  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杯子。

  两个人隔着一条雨中的街道对视了大约五秒钟,

  没有招手,没有点头,没有任何可以被第三者察觉到的信号。

  只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几乎不存在的微笑。

  那微笑出现在程真儿嘴角的瞬间就消失了,快得像一滴雨水从叶片上滑落,但郑耀先看到了。

  她没事,她很好,她还在那里。

  郑耀先把伞转回来,遮住了自己的脸,然后他若无其事地走到了路边的一条长椅旁,坐了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报纸翻了两页。

  在他起身离开的时候,一个用深色防水油纸包着的小包裹被留在了长椅的扶手下方。里面是两盒消炎药和一小瓶养胃的丸药,是他托人从法租界的仁济医院弄来的。

  药品包装纸的内侧用极细的铅笔写了一行小字:“近期有变,谨慎。”

  程真儿会在合适的时候来取。她做事向来谨慎,绝不会在有人注意的时候动手。

  郑耀先离开贝当路的时候,雨似乎下得更大了一些。他撑着伞走在法租界的老街上,身边是匆匆走过的难民、叫卖梨糖的小贩、和用法语争吵的印度巡捕。一个穿着破棉袄的老头蹲在路边,面前放着一只搪瓷碗,碗里只有几个铜板。老头看上去有六七十岁了,面色蜡黄,嘴唇干裂,眼睛里带着一种认命了的呆滞。

  郑耀先走过去的时候,往碗里丢了一块银角子。老头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句谢谢,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低下头去继续蹲着。

  一个破碎的世界里,所有人都在各自挣扎着活下去。

  他拐过一个街角,在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前面停了一下。摊子的主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围着一条脏兮兮的围裙,手上满是煤灰。炉子上烤着七八个红薯,散发出一股甜腻腻的焦香。

  “来一个。”郑耀先掏出两个铜板放在摊上。

  妇人用荷叶包了一个递给他。他接过来捧在手心里,热乎乎的,像是捧着一团小小的火焰。

  他没有吃。他边走边把红薯放进了风衣的内口袋里。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上一次和程真儿真正面对面说话,已经是快两个月前的事了。在那之前,他们只通过暗号、密信和死信箱保持着最低限度的联络。

  两个月。

  对于普通人来说,两个月可能只是一段不长不短的时光,但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每一天都可能是最后一天。每一次隔街相望,都可能是最后一次见面。

  他不敢想太多。

  一个合格的卧底,不应该有太多的私人情感,但他又没办法完全把那些东西从心里剔除干净。它们像是扎进肉里的碎玻璃,你不去碰它就不疼,但你知道它一直在那里。

  刚才她看他那一眼里的神色,他读得懂。那不是一个普通女人看一个普通男人的眼神,那是一个特工看另一个特工的眼神,里面有确认、有关切、有一种无法言说的坚定。

  她在告诉他:我还在坚守。你也是。

  回到特务处据点的时候,宋孝安正在门口等他,手里攥着一张刚解码的电报纸,脸色有些难看。

  “六哥,南京来的加急密电。”

  郑耀先接过电报纸,展开一看。

  电文很短,只有两行:

  “查:近日我军闸北炮兵阵地连续遭敌精确轰炸,损失惨重。疑有内奸提供坐标。着上海区三日内查明,务必揪出泄密渠道。”

  落款是戴笠亲笔签发的代号。

  三日内。

  三万两黄金刚刚送走,水产行的烂摊子还没有彻底清理干净,井上清一郎还在外面虎视眈眈,现在又来了一桩前线泄密案。

  郑耀先把电报纸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抬头看了一眼阴沉的天空。

  雨还在下,而且越下越大了。

  “走吧。”他对宋孝安说,“把电讯室的高洪桥叫上,我们去听听日本人的无线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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